概念地圖・基本工資的兩種模型
作者 山姆（謝冠生）・喵喵書評創辦人
發布
分類：經濟
這一頁不只是把一個概念解釋一遍——一張自己畫的結構圖，加上拿台灣情境從頭走一次的實例演練、這個框架什麼時候會騙你，以及它接回 P.A.I.N. 之後長什麼樣。一頁必須交付的三層 →
基本工資的兩種模型：同一道漲幅，為什麼算出相反的答案
同一則基本工資調漲的新聞，被兩份報告各自引用。一份的結論是失業會增加，另一份的結論是就業會增加。兩份都不是在瞎說——它們只是把同一道法令，放進了兩張長得不一樣的圖裡。左邊那張假設一個地方有很多家雇主在搶同一批工人；右邊那張假設方圓幾公里內只有一兩家在收工。這一頁把兩張圖並排畫出來，共用同一條供給線、同一條需求線，只換掉雇主那條成本線的形狀，然後看同一道 220 元怎麼在左邊砍掉 12 個工作、在右邊多出 10 個。
同一道法令，兩種結局
先把兩張圖的每一格攤成文字。同一組數字、同一條供給線、同一條需求線，只換掉一件事：雇主多請一個人，要不要替原本的每一個人一起加薪。
| 看這一格 | 左圖・完全競爭 | 右圖・買方獨占 |
|---|---|---|
| 雇主家數 | 通勤範圍內很多家在搶同一批工 | 方圓幾公里只有一兩家在收工 |
| 多請一個人的成本 | 就是市場時薪，一條平的線 | 要替原本每個人一起抬價，一條往上斜的線 |
| 沒有最低工資時 | 時薪 200 元、雇用 100 人 | 時薪 180 元、雇用 78 人 |
| 加上 220 元之後 | 雇用掉到 88 人 | 雇用升到 88 人、時薪升到 220 元 |
| 誰的處境變差 | 12 個人失去工作，另有 24 人排不進來 | 沒有人被裁，但同樣有 24 人排不進來 |
| 最容易被跳過的那一格 | 掉的工作集中在最沒有籌碼的那一群 | 220 元已經越過雇用最高的那一點 |
表裡最容易讀漏的是倒數第二列。兩張圖在 220 元這一格，排不進來的人數一模一樣——都是 24 人。差別在他們的起點：左邊那 24 人裡，有 12 個原本手上是有工作的；右邊那 24 人，沒有任何一個是被這道法令趕走的，他們是看到 220 元才走進市場、然後沒排上。同一個數字，兩種完全不同的痛。爭論這道法令好不好之前，值得先確認自己算的是哪一種。
判斷你這一行像哪一張圖
兩張圖真正的用處，是回答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在你這一行，一個工人不接受這個價，走得掉嗎。下面五格，每一格都有辦法在一個下午之內問出答案，不需要任何統計資料。
一、通勤半徑內的同類雇主家數。把範圍縮到騎車四十分鐘。產業年鑑上那個「全國幾百家」的數字在這裡幫不上忙——一份時薪工作，沒有人會為它跨縣市。手上實際有幾家可以走，決定了你站在圖的哪一邊。自問：一個熟手今天不幹了，明天在同一條路上敲得到第幾家的門？
二、換一份工作要不要搬家。如果換雇主等於搬家、等於小孩轉學、等於把整個家的作息重排一次，那麼「還有別家」在地圖上成立，在生活裡不成立。這種黏著度會把左圖悄悄變成右圖，而且不會有任何一份報表寫出來。自問：你的員工換到同業那一家，通勤時間會多幾分鐘？
三、技能帶不帶得走。如果一個人的手藝只在你這條產線值錢，換一家就要從新手薪重來，他的議價能力接近零。技能愈通用、證照愈被跨行承認，圖就愈往左邊靠。這一格是雇主自己最有能力改變的一格，也最少人去改。自問：你訓練了三年的人，去別的行業能不能直接開同樣的價？
四、薪資資訊透不透明。左圖偷偷假設了一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市場價是多少。台灣很多產線的時薪是進廠那天口頭談的，同一條線上兩個人的價差可以到兩位數而彼此不知道——資訊不透明，等於替雇主省下一整段議價空間。自問：你的員工說得出隔壁那家今年開多少嗎？
五、有沒有彼此不挖角的默契。只要幾家雇主私下互相「不動對方的人」，家數再多也會表現得像一家。這一格最難查證，卻常常是右圖在現實裡成立的真正原因。它不需要白紙黑字，一頓飯就足夠。自問：這一帶的老闆之間，有沒有一條沒寫下來、大家卻都懂的線？
一座產地鄉鎮的冷凍蔬菜加工廠，兩張圖各套一次
- 先數家數：秋冬是毛豆與青花菜進廠的旺季，鎮上連同隔壁鎮，只有兩家冷凍蔬菜加工廠在收作業員；其中一家只在旺季開兩條線。兩家，還有一家半年才開工——這是右圖最教科書的長相
- 再看走不走得掉：最近的同類職缺在四十公里外的工業區，去那裡上班等於搬家，或每天多騎一個半小時的產業道路。「還有別家」在地圖上成立，在生活裡不成立
- 看技能帶不帶得走：分切的刀工、急速冷凍隧道進料的手感，在這條線上很值錢，出了這個鎮就重新算起。熟手的議價能力被鎖在鎮界裡
- 看資訊透不透明：時薪是進廠那天在辦公室口頭講的，做三年的和做三個月的差多少，沒有人說得準。看不見別人的價，就等於沒有價可以拿來比
- 把 220 元套進去：右圖說，工資從 180 元抬到 220 元，這兩家不但沒有立刻縮線，反而把原本長期招不滿的缺補上——因為在 180 元這個價，本來就有一批人寧可留在田裡、寧可去接零星的臨時工。雇用從 78 升到 88，多出來的那 10 個人，是被價格叫回來的
- 但別停在這一格：把同一組數字再往上推到 240 元，需求線上讀出來的雇用是 76 人，比完全沒有管制時的 78 人還少。右圖的好消息有一個上限，而那個上限不會自己出現在任何一份新聞稿裡
這座鎮真正的變數藏在家數裡，法令只是把它照亮。兩家在收工的廠、四十公里外才有的同類職缺、口頭談定的時薪——這三件事疊起來，就是右圖那條往上斜的成本線在現實裡的樣子。讓 180 元這個價撐得住的，是鎮上沒有第三家在旁邊喊價。同一道 220 元進來，先被吃掉的是這段沒有人喊價的空間，所以雇用才會往上走。而同一張圖也順手標好了天花板：再往上推，需求線就會開始說話，好結局會翻面。真要判斷這道法令在這座鎮會是哪一種效果，先去數這一帶到底還有幾家在搶人，那比翻十份全國平均都準。以上為說明結構用的示意情境，僅供理解框架之用。文中數字僅供理解框架之用，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兩個模型什麼時候會騙你
- 右圖不保證「調多少都有效」。把同一組數字往上推：240 元時，需求線上讀出來的雇用是 76 人，比沒有管制時的 78 人還少；而把門檻放在 200 元，這張圖給出的雇用是 100 人，比 220 元那一格更高。右圖的好結局落在一個區間裡，過了頂點就翻面。圖能告訴你方向會轉，轉折點在哪一格卻沒有寫在圖上——那要靠這一行真實的需求彈性，而那個數字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新聞稿裡。
- 實證研究沒有替你選邊。這場爭論從 Card 與 Krueger 一九九四年那篇紐澤西速食業的研究開始被認真討論，後來也有研究換了資料、換了方法，得出方向相反的結果，至今沒有收斂成一個答案。所以拿這兩張圖的正確方式，是先確認自己的市場長哪一張的樣子，再去看研究在講哪一種市場。兩張圖各自畫的都是極端值，真實的產業多半站在中間某一格，只是離某一端比較近而已。
- 一個國家，會同時是兩張圖。同一座城市裡，市區的服務業可能貼近左圖，四十公里外的產地加工廠貼近右圖；甚至同一家工廠裡，會開堆高機、拿得到證照的那批人和只做包裝的那批人，也站在不同的圖上。全國性的平均數把兩張圖疊在一起，疊出來的那條線誰都不像。拿平均值回答自己這一行的問題，等於拿別人的體溫吃自己的藥。
用痛點的眼光，讀那條被壓住的線
結論的方向，早在畫線的那一刻就定了。
兩張圖的差別只有一條線的形狀，而形狀是被「這一帶還有幾家在搶人」決定的。這件事掉個頭，對想創業的人有一層更直接的意思：你在評估一個市場時，同樣的問題可以拿來問你的客戶——他們手上有幾個選項？選項愈少，你看到的價格就離「他們真正願意付的價」愈遠，那個數字記錄的是沒得選這件事。價格被壓住的地方，痛也一起被壓在價格底下，從報表上完全看不出來——直到有第三家開進來，才會發現原來大家忍很久了。這張圖畫得出兩條線交在哪一格，畫不出被壓在 180 元那一格裡的人，願意拿什麼去換一個不必看老闆臉色的選項。P.A.I.N. 最難算的一直是這一格：結構算得出誰付得起，算不出誰痛得受不了。今晚在你自己那一行問一句：這一帶，同一種工，還有幾家在搶。問到的答案如果是「一家」或「兩家」，你手上那張圖就該換邊了。
關於最低工資，常被問到的幾件事
最低工資到底會不會造成失業？
這兩張圖給的答案是「看你在哪一張圖上」。在雇主很多、彼此搶人的市場，一道有拘束力的下限會讓雇用往下走；在只有一兩家雇主的地方，同一道下限可能讓工資與雇用一起往上。所以「會不會」這個問法本身就漏了一個條件。真正答得出來的問題是：在你要問的那個行業、那個通勤半徑之內，工人手上有幾個選項。條件不同，方向就不同——這不是兩派人在各說各話，是他們在描述兩個不同的市場。
什麼是買方獨占？跟一般講的壟斷有什麼不同？
一般講的壟斷是賣方只有一家，可以把價格抬高。買方獨占（monopsony）反過來，指的是買方只有一家或少數幾家——在勞動市場，買方就是雇主。這種雇主要多請一個人，得把薪水往上抬一格，而且得替原本的每一個人一起抬。所以他多請一個人的真實成本，高於帳面上的時薪；他因此請得比競爭市場少、給得也比競爭市場低。圖上那條在供給曲線上方的朱紅虛線，畫的就是這件事。它不需要真的只剩一家，只要能走的路夠窄，效果就會出現。
圖上的 200 元、220 元是台灣的實際數字嗎？
不是。頁面上所有金額與人數，都是為了讓幾何關係看得清楚而挑的示意數字，跟任何一年的實際基本工資、任何一份審議紀錄都沒有對應關係。這一頁要交給你的是一把尺：先確認自己這一行的成本線是平的還是往上斜的，再去看真實數字。把示意數字當成預測，是這兩張圖最常見的誤用；把兩張圖當成一把先分辨市場結構的尺，才是它們原本的功能。
我是小雇主，這兩張圖對我有什麼用？
用處在於它把「我付得起多少」跟「我為什麼付得起這麼少」分開了。如果你所在的地方接近右圖，你現在能用比較低的時薪找到人，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對方沒有第三個地方可以去——跟你會不會談沒什麼關係。這件事平常沒有代價，一旦有第三家開進來、或有一道下限把你的成本線壓平，你會突然發現人留不住。把它當成風險提早算，比等到那天再反應便宜得多。可以先做一件小事：把這一帶同類職缺的家數，跟三年前比一次。
想把這張圖的另一半補齊，可以先往回看一步：供需均衡怎麼把那個交叉點決定出來；再往旁邊看一步：價格上限與價格下限在商品市場上的一般形狀。同一道下限，換一種市場結構，就換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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