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地圖・Lukes 權力三維
分類:領導
這一頁不只是把一個概念解釋一遍——一張自己畫的結構圖,加上拿台灣情境從頭走一次的實例演練、這個框架什麼時候會騙你,以及它接回 P.A.I.N. 之後長什麼樣。一頁必須交付的三層 →
Lukes 權力三維:會議真正的攻防在議程之外
一條觀光鐵道支線的年度會議,議程上印了七案,逐案表決、全數通過。第八案在議程送印之前就被拿掉,當天沒有人問起它,包括原本提案的那個站——真正的攻防,早在議程送印那一刻就結束了。英國社會學家 Steven Lukes 在 1974 年提出的權力三維,把權力拆成三層:桌上公開的角力、決定哪些事上得了桌的篩子,以及讓人根本不覺得自己該爭的那一層。這張圖把三層畫成一座冰山:水面上那一小塊是會議紀錄,水面下兩層決定了紀錄長什麼樣。
三層各在水面的哪個位置
先把三層擺回冰山的位置,再看每一層各自留下什麼。
| 層 | 衝突的性質 | 誰看得到 | 留下什麼證據 |
|---|---|---|---|
| 第一層 公開決策 | 公開的衝突:兩邊都把話講到桌上 | 在場的每一個人 | 會議紀錄上誰投了什麼票 |
| 第二層 議程排除 | 隱蔽的衝突:有人想提,那件事停在議程之外 | 決定議程長什麼樣的人 | 議程草稿與正式議程的差別 |
| 第三層 偏好形塑 | 潛在的衝突:當事人自己都不覺得有利益被損害 | 要靠外部參照才認得出 | 同類單位的另一種做法 |
第一層看的是公開的衝突:兩邊都把話講到桌上,紀錄上留得下誰投了什麼票。第二層看的是隱蔽的衝突:有人想提的那件事停在議程之外,證據要從議程草稿與正式議程的差別裡找。第三層看的是潛在的衝突:當事人自己都不覺得有利益被損害,所以這一層的判斷需要一個外部參照——去看條件相近的同類單位怎麼做,落差才浮得出來。
觀察它的方法是把兩邊的安排並排:同一條路線的另一條支線、同一個縣市的另一個公所、同一個產業的另一家工廠。觀察不到它的後果是每年開會都順利通過,而同一群人年年扛下同一份工作。
這場會議走到第幾層,三個徵兆認得出
一、議程草稿有沒有留檔。支線的年度會議,議程由總站的業務課擬草稿,印出來之前先送給幾位站長圈選。草稿那一版有沒有存檔,決定了你看不看得到第二層——沒有存檔的組織,第二層每年都被銷毀在影印機前面。要找的是兩份文件之間的差集;會議紀錄本身在這一層幫不上忙。自問:上一次會議的議程草稿與正式議程,中間差了哪幾案?
二、拿掉那一案的人是誰。第八案被拿掉那天,業務課的說法是「議程太滿」。時間排不下是真的,決定哪一案往後推也是真的,這兩件同時成立——第二層就藏在後面那一件裡。追下去會發現,那支筆握在一個不必出席表決的人手上,他一整年都沒有在任何一份紀錄上留下名字。自問:被拿掉的那幾案,是誰決定拿掉的?
三、同一件事在別處長什麼樣。沿線四個站,三個從來沒提過假日排班。這個數字自己推不出任何結論,直到你去看隔壁那條支線——那邊六年前就交給各站自己排了,換班表貼在站務室的門後面,沒有人覺得特別。同一種安排在一條線上是日常,在另一條線上連被提起都沒有,第三層才浮得出來。自問:這件事在同業那邊,是不是另一種做法?
一條觀光鐵道支線的議程,三層各翻一次
底下這條台灣中部的觀光鐵道支線,是為了把這個結構講清楚而編出來的示意情境,沒有指涉任何真實公司。
- 第一層:議程上的七案:年度會議當天,議程印了七案,逐案表決全數通過,紀錄上寫得出誰附議、誰棄權。第一層在這裡看得最清楚——公開的衝突會留下票。這一層不必猜
- 第二層:送印前被拿掉的第八案:第八案是「假日的站務加班改成各站自己排班(原本由總站統一排)」,由沿線四個站裡的一個站提出,在議程送印之前被拿掉,紀錄上因此完全找不到它。過去五年,同一案被提過兩次,兩次都沒有進到議程——加上今年這一次,五年裡是第三次。連提案的人都不問
- 第三層:另外三個站的沉默:另外三個站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訪談時,其中兩個站的站員說「本來就是這樣排的」。這一層沒有衝突可看,要靠外部參照才認得出來——隔壁支線早就換了排法。沒有人喊痛
把三層疊起來看,這條支線真正的接縫落在「第八案」那一格。第一層完全健康——七案表決、紀錄清楚、程序挑不出毛病,一份對外的治理報告拿這一頁去交差綽綽有餘。第二層要靠兩份文件的差集才看得到,而那份草稿多半沒人存。第三層更遠,它要你走出這條路線,去看另一條支線的排班表長什麼樣。三層的蒐證方式是遞進的:第一層看紀錄,第二層看文件差異,第三層看外部參照。愈往下,蒐證的成本愈高,能看到的人愈少,而假日站在月台上的還是同樣那幾個名字。以上為說明結構用的示意情境,僅供理解框架之用。
這三層什麼時候會騙你
- 第三層的結論會跟著參照物走。第三層的判斷需要一個外部參照——換一個參照,同一件事的結論就會變。拿隔壁支線比,這條線的排班看起來像是被形塑過的;拿三十年前的舊制比,它又像是已經改良過的版本。所以選參照物本身就是一個判斷,而且是要負責任的判斷:你得說得出為什麼這一組單位條件相近、可以拿來並排。省掉這一步,第三層很容易滑成「我覺得他們被洗腦了」的另一種說法。
- 三層畫成上下,實際上會同時發生。這張圖把三層排成一座冰山,讀起來像是先有第三層、再有第二層、最後才浮上第一層。實際上同一個議題可以同時在三層被處理——同一天的會議上,排班案被公開否決一次(第一層),加班費案在送印前被抽掉(第二層),而「假日本來就該有人留守」這件事,全場沒有一個人提起(第三層)。層是分析用的座標,處理順序不歸它管。
- 愈往下體積愈大,那是示意。圖上三層的面積往下遞增,用意是提醒看不見的部分比較多——那個比例沒有被量過。真實的組織裡,有些場合第二層幾乎不存在(議程由全員當場共同排定),有些場合第一層才是薄薄一片。把面積讀成比重會出事:它只是一個提醒,拿它當結論就走太遠了。
痛點視角:第三層那個沒有人提的痛
權力最省力的用法,是讓一件事根本不必被討論。
《痛點》的 P.A.I.N. 四格,第一格問的是誰在痛。第一層的痛好找——票數輸掉的那一方,臉色當場就變了。第二層的痛要繞一下,那位提案被拿掉的站長,會在別的場合用別的方式抱怨一句。第三層最麻煩:站員說「本來就是這樣排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委屈,你在現場找不到任何一個喊痛的人。可是假日排班表上的名字,年年都是同樣那幾個。這張圖畫得出議題停在哪一層,畫不出停下來的那個人有多痛——它是一張結構圖,痛不痛得另外去問。今晚就把最近三次的會議紀錄攤開,在每一個「全數通過」旁邊補上提案人的名字,明天挑一案去問問當初還有誰想提別的。
關於權力三維,常被問到的幾件事
權力三維是誰提出的?
英國社會學家 Steven Lukes 在 1974 年的《Power: A Radical View》裡提出。他把前人的兩種說法接了起來——一種只看公開的決策,一種再加上議程控制——然後補上第三層:讓人接受一套對自己不利的安排,而且接受得心甘情願。2005 年的第二版另外補了一長段回應批評的討論。中文的組織研究裡常譯成「權力的三個面向」或「三維權力觀」,講的是同一個框架。
第二層跟第三層,怎麼分得開?
第二層的衝突是隱蔽的:有人想提,那件事停在議程之外,當事人心裡清楚自己被擋了。第三層的衝突是潛在的:當事人自己都不覺得有利益被損害,因為他一路看到的做法就只有這一種。分辨的辦法很土——去問那個沒提案的人「你想過換一種排法嗎」。答得出他曾經想過、後來放棄,那是第二層;答「本來就是這樣」而且神情自然,那是第三層。
第三層當事人自己說不出來,那要怎麼觀察?
靠外部參照。第三層的判斷沒辦法從當事人的說法裡取得,因為他講不出來——你要找一組條件相近、做法不同的單位,把兩邊的安排並排看。同一條路線的另一條支線、同一個縣市的另一個公所、同一個產業的另一家工廠,都可以當參照。找到落差之後,再回頭問一句:這個落差為什麼在這裡從來沒被當成問題。要提醒的是,換一個參照,結論就會跟著變,所以參照物本身要說得出理由。
公司沒有正式的會議制度,這三層還用得上嗎?
用得上,而且更常用得上。沒有正式會議的組織,第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事情多半在群組裡、在午餐時間、在老闆走過來說一句話的時候就決定了。這時第二層的證據換成別的東西——誰的訊息被已讀不回、哪個提議被回一句「先這樣」、哪些事永遠排不進週會的最後五分鐘。第三層一樣要靠外部參照:同規模的同業怎麼做,你這裡為什麼從來沒人提過。
把上一次會議的議程草稿翻出來,跟正式議程並排放著,差掉的那幾案就是這篇的入口。想再往旁邊看一層,文化冰山分的是顯性與隱性的文化,這三層分的是權力在哪一層被行使;矩陣組織的權責光譜排的是誰名義上說了算,這三層問的是議題有沒有走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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