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地圖・勞動報酬份額與生產力剪刀差
作者 山姆（謝冠生）・喵喵書評創辦人
發布
分類：經濟
這一頁不只是把一個概念解釋一遍——一張自己畫的結構圖，加上拿台灣情境從頭走一次的實例演練、這個框架什麼時候會騙你，以及它接回 P.A.I.N. 之後長什麼樣。一頁必須交付的三層 →
勞動報酬份額與生產力剪刀差：薪水沒感覺的那道口
打卡鐘旁邊那面牆上掛著兩張紙。左邊是產量看板，數字比五年前多了四成。右邊是薪資結構表，最後一次更新在三年前。兩張紙離不到一公尺，卻講著兩件不同的事。勞動報酬份額與生產力剪刀差，就是把這兩張紙畫成同一張圖上的兩條線——一條量的是每工時的產出，一條量的是一般人實際拿回家的購買力。兩條都在往上，只是走得不一樣快。快的那條把慢的那條甩開，中間張開的那個口，就是產出裡沒有落到工資上的那一份。
生產力與薪資，什麼時候開始分開
這張圖只有五個東西要看，而且每一個都能回頭對到你自己的薪資單。
| 圖上的元素 | 走勢長什麼樣 | 它真正在說的事 |
|---|---|---|
| 生產力那條（金色） | 一路往上，越後面斜率越陡 | 同樣一小時，做出來的附加價值變多了 |
| 實質薪資中位數（深色） | 也往上，但後段幾乎走平 | 一般人拿回家的購買力沒跟上那個速度 |
| 兩線之間的口 | 前段幾乎沒有，中段之後越張越開 | 多出來的產出，流向了工資以外的地方 |
| 勞動報酬份額 | 口張得越開，這個比例越低 | 整塊產出裡，分給受僱者的比重在縮 |
| 分開的起點 | 圖上畫成一段，而不是一個點 | 換一套指標，這個起點會前後移好幾年 |
表裡最容易被跳過的是最後一行。網路上的每一張剪刀差圖都會很篤定地指出某個轉折年份，可是那個年份是被指標選出來的。用平均薪資或中位數、含不含年終與分紅、生產力用產值算或用附加價值算——每換一組設定，畫出來的口就會差到一個世代。方向很穩，刻度很鬆。這一頁接下來的力氣，都花在「怎麼在刻度很鬆的情況下，還能拿它做判斷」。
這道口跟你的薪資單有沒有關係
一、你這行的產出，是誰算出來的。總體那條生產力線是主計總處用國民所得資料推的，落到你的產業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代工廠的產出跟著客戶的訂單走，服務業的產出常常是用「營收除以工時」倒推的——後者遇到漲價會直接變成生產力上升，可是現場的人一件事都沒多做。自問：我們公司說的「效率提升」，是產出變多，還是單價變高？
二、你在比平均，還是比中位數。平均薪資會被少數高薪的人整條拉高，中位數不會。一家公司挖了三個高階主管進來，平均立刻好看，站在打卡鐘前面的那個人一毛都沒多拿。看到「平均薪資創新高」的時候，真正該問的是中間那個人動了沒有。自問：我看到的那個數字，是把全公司加起來除以人數，還是排隊排到中間那一位？
三、你的薪水裡，經常性佔多少。剪刀差對「經常性薪資」和「總薪資」的答案不一樣。獎金、分紅、加班費是景氣好的時候才來的，它們會讓總薪資那條線波動很大，也會讓某幾年看起來口突然合起來了。可是房租跟房貸是照月繳的——能拿去做長期承諾的，只有經常性那一塊。自問：如果只算每個月固定入帳的那筆，我這三年實質上是往上還是打平？
四、產出變多，是誰的投入變多。這是整張圖最關鍵、也最常被跳過的一問。同樣是產出上升，「大家更會做事」跟「公司買了一台新設備」在圖上長得一模一樣，可是分配的道理完全不同——後者的產出增量本來就有一部分要去償還那台設備。把兩種情況混在一起讀，這張圖就會變成一張情緒圖。自問：這一輪產出的增加，人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
一家粉末冶金廠的十年，兩條線疊起來看
- 產出那條線：中部一家做粉末冶金零件的工廠，十年前開始自動化過一輪。燒結爐換過一輪、上下料改成機械手臂，同一個班別的單班產出往上走了一大段。產出真的上去了
- 薪資那條線：底薪跟著法定基本工資調，技術加給十年沒動過。作業員拿到的總數扣掉物價之後，大致停在原地。薪水沒感覺
- 人數那一欄：現場少了幾個人，走的沒有補，剩下的人一人顧兩台。人均產出因此又往上跳了一格。口是這樣張開的
- 錢的去向：多出來的產出先去繳設備貸款的本息，接著變成下一台手臂的頭期款，最後才輪到盈餘。錢有明確去處
- 老闆那一欄：帳面上的營業利益確實好看了，可是那台手臂的折舊也記在同一本帳裡，實際落袋的沒有帳面那麼漂亮。帳沒那麼好看
把這家工廠的十年疊成兩條線，形狀跟總體那張圖幾乎一樣：產出爬上去了，薪資停在原地，中間張開一道口。可是走近看，那道口的去向是分段的——先變成設備貸款的利息，再變成下一台手臂的頭期款，剩下的才落進盈餘。這正是總體那張圖畫不出來的東西：它告訴你比例移動了，卻不告訴你錢在移動的路上被誰接了幾手。對站在打卡鐘前面的作業員來說，這個區別很實在——如果那道口是設備吃掉的，他還有理由等下一輪攤提完；如果那道口是議價能力被換掉了，等再久也不會有結果。同一張圖，兩種讀法，會帶出兩種完全不同的行動。以上為說明結構用的示意情境，僅供理解框架之用。數字僅供理解框架之用，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這道口最常被讀錯的三個地方
- 這道口有多大，取決於你選了哪一種指標。方向是穩的：長期來看，勞動報酬佔整塊產出的比重在下滑，實質薪資的成長也慢於勞動生產力。可是「從哪一年開始分開」「口張了多少」這兩個問題，沒有唯一答案。用平均薪資或中位數、含不含非經常性薪資、生產力用產值或附加價值、兩條線各用哪一種物價指數平減——每換一個設定，起點會前後移動好幾年，幅度也會差上一截。全網的解說最愛跳過的正是這一段，因為承認刻度是鬆的，圖就沒那麼有戲。可是要拿它做判斷的人，非知道不可。
- 兩個方向都有技術理由，別只挑順眼的那一邊。說這道口被高估的一邊會指出：薪資統計常常只看經常性薪資，沒把年終、分紅，以及雇主負擔的勞健保與退休金提撥算進勞動報酬；生產力若用產值而非附加價值計算，還會把外購原料與能源的價格變化算成勞動的功勞。說這道口被低估的一邊則會反過來指出：用平均薪資會被少數高薪端撐住，蓋掉中位數勞工的真實處境；產業組成往高附加價值移動時，整體平均看起來很體面，同一個廠裡的人卻沒動。兩邊都拿得出算式——所以第一件事永遠是先弄清楚手上這張圖用的是哪一套定義，再談它證明了什麼。
- 把這道口直接讀成「老闆多拿了」，會漏掉一半的東西。剪刀口是一個會計恆等式的殘差，殘差裡塞了很多東西：設備與無形資產的折舊、住宅設算租金、自營作業者所得在國民所得帳裡的歸類方式、全球分工把高薪環節留在別的國家、以及少數超級明星企業把整體平均往下拉的組成效應。這些沒有一個能單獨解釋整道口，但它們加起來能吃掉很大一塊。把一張總體分配圖直接當成一張道德判決書，讀者會得到很強的情緒，跟很弱的行動力——而這一頁想給的剛好相反。
剪刀口底下的那個人
剪刀口張得越開，越像是誰的錯，可是圖上一個人都沒有。
這張圖畫得出整個經濟體的分配比例往哪邊移動，畫不出你面前那個人為什麼今天肯掏錢、明天不肯。P.A.I.N. 的第一格問的是誰在痛——而痛從來不長在比例上，它長在具體的人身上：那個一人顧兩台、月底盤算要不要換工作的作業員；那個看著營業利益變好、心裡卻清楚下一台手臂還沒付完的老闆。兩個人站在同一道剪刀口的兩邊，痛法完全不同，而剪刀差對這兩種痛一視同仁地沉默。這也是它最好用的地方：它是一張很稱職的背景圖，讓你知道空氣裡有一股持續的壓力，知道「薪水沒感覺」這句話不是誰太玻璃心。可是背景圖沒有名字、沒有臉，也沒有預算。要把它變成一門生意，得再往下走一層，去問這股壓力在哪一個具體的人身上，變成了一筆具體的支出。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下次看到「產值創新高」的新聞，順手去查同一年的實質薪資中位數，把兩個數字擺在一起看三十秒。那三十秒，會改變你之後讀每一則經濟新聞的方式。
關於勞動報酬份額，常被問到的幾件事
勞動報酬份額到底在算什麼？
把一整年生產出來的附加價值當成一塊餅，這塊餅會被分成兩大塊：一塊付給提供勞動的人，包含薪資與雇主負擔的社會保險與退休金提撥；另一塊留給提供資本的一方，包含營業盈餘與固定資本消耗。勞動報酬份額就是前者佔整塊餅的比重。它跟「薪水漲了沒」不是同一個問題——薪水可以往上，同時份額往下，只要餅長得更快就會這樣。剪刀差圖畫的正是這個情況：兩條線都在爬，慢的那條被甩開，份額因此縮水。
台灣的生產力和薪資，真的分開了嗎？
從主計總處的國民所得統計與薪資統計看，方向上是的：勞動報酬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重長期走低，實質經常性薪資的成長也明顯慢於勞動生產力。但「哪一年開始分開」「差了幾個百分點」這種精確說法要小心，因為不同機構用的指標組合不一樣，答案會差很多。比較安全的讀法是只讀方向與量級：這股趨勢橫跨好幾個十年，一屆政府或一次景氣循環都吃不下它。要引用具體數字時，一定要同時說明你用的是哪一套定義。
這跟貧富差距是同一件事嗎？
是相關的兩把不同的尺。貧富差距量的是人與人之間拿到多少的落差，把所有人排成一列來看頭尾之間拉開多遠；剪刀差量的是資本與勞動之間怎麼分，不管拿到薪水的那群人彼此差多少。兩者常常一起惡化，因為資本的持有本來就比薪資集中，份額往資本那邊移動時，人與人之間的落差通常也會跟著擴大。但它們可以背離：一個工資普遍停滯、但停滯得很平均的社會，剪刀口很大，人與人的差距卻不見得大。
自動化是不是主因？
它是很受歡迎的解釋，但單獨扛不起整道口。設備投資會提高每工時產出，同時把一部分產出綁去償還設備本身，這在會計上就會壓低勞動報酬份額——這一段確實成立。可是同一段期間還有很多力量在同一個方向上推：全球分工把勞力密集的環節移出去、工會與集體議價的覆蓋率下降、產業從製造往資本更密集的方向集中、無形資產在企業價值裡的比重上升。研究界對各項的權重至今沒有共識。實務上更有用的問法是：在我這個產業、這十年，哪一股力量最強？
同一段落差，換一把尺量就會長成別的形狀：羅倫茲曲線畫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分配，顧志耐曲線問的是發展階段跟不均之間的關係。這一張剪刀差量的則是資本與勞動之間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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