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地圖・搭便車與公共財供給不足
作者 山姆（謝冠生）・喵喵書評創辦人
發布
分類：經濟
這一頁不只是把一個概念解釋一遍——一張自己畫的結構圖，加上拿台灣情境從頭走一次的實例演練、這個框架什麼時候會騙你，以及它接回 P.A.I.N. 之後長什麼樣。一頁必須交付的三層 →
搭便車與公共財供給不足：把每個人的願付金額垂直疊起來
庄頭那台戲要不要請，八戶人家各說各的。有人說今年手頭緊，有人說去年就沒看，有人說反正廟埕開演誰都能坐。錢湊到一半就停在那裡。到了開演那天，沒出錢的那五戶也搬了椅子來，坐在第一排。這張圖畫的就是這件事的算式：一台戲一旦演出去，擋不住任何人看，於是每個人在心裡默默把自己那一份減掉。垂直加總這條線要回答的是——把所有人心裡的那個數字疊起來，這台戲到底值得演幾場。
水平相加與垂直相加，差在哪裡
兩種加法用的是同一批線，動作方向轉了九十度。把它們並排放一次，圖上那條粗線為什麼起點會高到 30000，就講得清楚了。
| 這一格在問什麼 | 一般財貨：水平相加 | 庄頭戲這種公共財：垂直相加 |
|---|---|---|
| 先固定住的是 | 價格 | 場次 |
| 被加起來的是 | 各人在那個價格下要的數量 | 各人在那一場上願意付的金額 |
| 圖上的動作 | 把線往右邊接長 | 把線往上面疊高 |
| 橫軸 0 那一端的高度 | 各買各的，沒有這個問題 | 甲 14000 ＋乙 10000 ＋丙 6000 ＝ 30000 |
| 跟每場成本 12000 比 | 誰的價值高過成本，誰就自己買一份 | 三戶疊起來，走到第 4 場才降到 12000 |
| 少一個人付錢的後果 | 他自己少一份，別人照舊 | 整條加總線矮一截，全庄的場次跟著少 |
表的最後一列才是這張圖真正的殺傷力。一般商品裡，你不買，貨架上少一件，別人的生活沒有變化；庄頭戲這一格裡，你不出錢，整條加總線就往下掉一截，於是全庄少看幾場——而少掉的那幾場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帳目上。它沒有被砍掉，它只是沒有被提出來過。
一樣東西會不會被少做，從哪幾個地方看得出來
一、有沒有一道門可以關。同一團布袋戲師傅，在廟埕搭台演給全庄看，跟在一間關得起門的小劇場演給買票的人看，收錢的難度差得很遠。廟埕沒有票口。搬張椅子坐下就看得到，鑼鼓聲還會飄過三條巷子。這一格先決定你要往哪裡使力：有門可以關的場子，力氣花在定價；廟埕那種沒有門的場子，力氣要花在湊錢的機制上。自問：這樣東西擋不擋得住不付錢的人？
二、多一個人來，別人手上的份會不會變薄。廟埕再多站二十個人，甲戶聽到的口白不會少一句，師傅也不必多演一場。這一點決定加法往哪個方向做——同一台戲，三戶得到的是同一場，於是三個人的價值要疊在同一場上。要是換成流水席的桌數，多來一個人就少一副碗筷，加法就得轉回水平那一種。判斷錯方向，你會把一個 30000 的市場算成 14000。自問：多一個人用，別人會不會因此變少？
三、有沒有一戶大到願意自己扛。庄頭裡若有一戶特別在意——家裡剛好辦喜事，或那年輪到他當爐主——他那條線的起點就會比別人高。圖上甲那條碰到成本線的位置，講的正是這件事：他一個人也划算得起第 1 場。有這種人在，戲照演，供給不會掉到零；只是場次會停在他一個人算得過來的地方，其餘七戶心裡的那些高度，一格也沒被加進去。自問：這群人裡面，有沒有一個人大到願意自己扛？
一台庄頭戲的分攤名單，把兩條線走一遍
底下這八戶在台灣中部一個庄頭裡合請布袋戲班的人家，是為了把這個結構講清楚而編出來的示意情境，沒有指涉任何真實社團或個人。圖上只畫三條個人線——那是把八戶依願付強度歸併成甲、乙、丙三種來畫的示意寫法，所以圖上的第 4 場，是這個簡化版的效率場次。甲乙丙代表三種強度，跟「後來有出錢的是哪幾戶」沒有對應關係。
- 先把成本攤在桌上：戲班報一場 12000 元，含師傅、後場與音響搬運。這就是圖上那條水平線的高度。成本先講定，後面的爭執才有共同的尺
- 問每一戶「多演一場值多少」：八戶的答案歸成三種強度。最在意的那一種（甲）起點 14000，每多演一場少 2000；中間那一種（乙）起點 10000，每多一場少 1500；最淡的那一種（丙）起點 6000，每多一場少 1000。這個問法比「你要出多少」問得到東西
- 把三個高度疊起來：同一場次上相加，起點是 30000，往後每多一場整條線降 4500。降到 12000 的位置落在第 4 場。4 場就是圖上那個效率場次
- 看實際收到的錢：開口募款那天，五戶沒有出。剩下的錢只夠照甲一戶自己算得過來的方式走：14000 減 2000，第 1 場就碰到成本線。中間空掉的那三場，沒有人在任何一場會議上宣布過要砍
- 開演那天：廟埕沒有票口，那五戶照樣搬椅子坐第一排。他們坐下的那一刻，並沒有讓任何一戶看得比較少——這正是場次會被少辦的原因
這個場景真正值得記住的接縫，在募款那張紙上看不到。紙上寫的是誰答應了多少，算出來的是「湊到多少」；而決定該演幾場的那個數字，要把每一戶心裡的高度疊起來以後才會出現。兩份東西從來沒有放在一起看過。所以最後的結果會長成這樣：戲有演，品質也沒差——師傅還是那幾位，後場還是那幾把——只是一年少了三場。少掉的東西沒有名字，也沒有人負責，它安靜地沒有發生。要讓它現身，得先把問題從「你要出多少」換成「多演一場，對你值多少」，再把答案疊起來看一次。以上為說明結構用的示意情境，數字僅供理解框架之用，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這張垂直加總什麼時候會騙你
- 它的前提，正好是它自己在講會壞掉的那件事。把三條線疊起來，等於假設每一戶都把心裡的數字誠實講出來了。可是同一張圖同時在說：講出來就要照那個數字繳錢，於是報低才划算。學理上有一整套機制設計在處理這件事——不記名投票、綁定式承諾、湊不到全額就退費——每一套都在跟同一個誘因拔河。所以你手上那條加總線，是「大家都說實話」版本的答案，先當成上限來看比較安全。
- 它算出來的是理論上該演幾場，離「今年排幾場」還有一段路。第 4 場是幾何的結論。從 4 這個數字走到廟口那張排期表，中間隔著誰去收錢、按什麼比例分、有人不繳的時候誰補上。這幾件事圖上一條線都沒有。實務上更常見的做法是先辦一場、看氣氛再加場，那等於把「一次決定 4 場」拆成四次小決定，而先後順序會改變每個人願意出的金額，這張靜態的圖看不出來。
- 真實的分攤裡有面子、人情與長期關係，這張圖一條都沒畫。庄頭裡有人出錢，是因為明年輪到他家娶媳婦；有人出錢，是因為爐主親自開口不好推。這些力量會把實際場次往上頂一點，也會讓某幾戶年年被當成提款機。圖上那三條線假設每一戶只看這一年、只看自己那一場值多少，看完就算完——真實的庄頭是重複賽局，去年誰沒出，今年大家都記得。
那五戶沒出錢的人，其實在告訴你一件事
募款單上的空格，比填滿的格子誠實。
《痛點》那把尺問的第一件事，是誰在痛、痛到什麼程度、願不願意為它掏錢。垂直加總把前兩件事算得很漂亮：每一戶多演一場值多少，疊起來是 30000，往下走到 12000 的位置落在第 4 場。第三件事它一格都沒有。這張圖畫得出八戶人家加起來值多少，畫不出誰願意先掏第一筆——而創業要面對的正好是後面那一格。你的產品若擋不住不付錢的人，你手上那份「市場總價值」跟這條加總線是同一種東西：紙上疊得很高，帳上一分錢都還沒進來。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把你最近一次估的市場規模拆開，逐個客戶標上「他自己一個人願意付多少」，再把低於你成本線的那些劃掉。剩下來的那幾個，才是明天可以打電話的名單。
關於搭便車，常被問到的幾件事
搭便車是不是就是佔便宜？
在經濟學裡它是一句行為描述，講的是結構怎麼運作：一樣東西擋不住不付錢的人使用，理性的做法就是等別人先出。同一個人走進要驗票的音樂廳，行為會完全變一套，因為那裡有門可以關。所以判斷的起點在「擋不擋得住」這件事本身，跟誰人品好壞可以完全無關。把它當成道德問題，處理方式會變成勸說；把它當成結構問題，處理方式會變成設計收費與承諾的機制——後者比較容易看到結果。
公共財的需求為什麼要垂直相加？
因為同一份東西所有人同時在用。一場戲演出去，三戶看到的是同一場，所以要固定住場次，把三個人在那一場上願意付的金額疊起來。一般商品走的是另一種：固定價格，把各人要買的數量沿著橫軸接起來。兩種加法的方向剛好轉了九十度——這也是為什麼公共財那條線的起點會高到 30000，而那個高度沒有任何一戶自己扛得動。看到 30000 就以為市場很大，是最常見的誤讀。
供給不足是不是等於完全沒有人做？
供給不足指的是「比效率量少」這一件事。圖上的第 1 場就是最常見的實況：庄頭裡最在意的那一戶自己扛，戲照演，只是一年一場。真的掉到零要更嚴苛的條件：每一戶單獨都撐不起第一場。所以看到有人在做，還要再問一句夠不夠——中間差的就是圖上那段淡金色的區間。很多產業的維護工作、共用工具、公版規格，都停在這個狀態很多年。
這套算法能拿去看什麼樣的東西？
只要前兩個判準同時成立就能套：擋不住不付錢的人，而且多一個人用別人也不會變少。社區巷口的照明、開源套件的維護、產業公會的檢驗標準、公司裡那份沒人維護的文件範本，都是同一個形狀。共同點是價值分散在很多人身上，成本集中在一個人身上。看到「大家都說重要，就是沒人做」的東西，先把這張圖拿出來套一次，通常五分鐘就知道卡在哪。
實務上怎麼把差掉的那幾場補回來？
常見的有三條路：把東西變得擋得住（加票口、加會員區、把好處綁在會員身上）、找一個大到願意自己扛的人（爐主、贊助商、平台方），或者把一次性的決定換成綁在一起的承諾（湊到全額才成案，湊不到就退錢）。三條路都在動同一件事：讓「我先出」變得沒那麼吃虧。哪一條可行，回到第一項判準。有門可以關的場子，第一條最省事；廟埕那種場子，就得從後兩條裡挑。
換一個角度問：這件事如果沒有人先掏錢，它到底會不會發生。答案是「不會」的時候，光靠說服很難走遠——要動的是讓第一筆錢敢出手的那套安排。想先分清楚手上這樣東西屬於哪一格，可以看四種財貨的分類矩陣；想知道一群人真的坐下來出錢時，十回合下來還剩幾個人在出，可以看公共財賽局的出資變化。
喜歡這篇文章嗎？
每週幫你拆二本好書，把判斷力、好書金句、好問題，直送你的信箱。
不適合你可隨時退訂 · 每週兩封，陪你把書讀進生活。
送出即表示同意我們依隱私權政策使用你的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