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點之尺 · 拆解《吳敏求傳:從零到卓越的識與謀》
主題:護城河
讀過近千本商業書,這篇不複述內容——只用《痛點》的 P.A.I.N. 之尺,挑這本書最該被戳的那一格,講一句你帶得走的判斷。拆一本書的四個步驟 →
三星想繞過他直接談,就是繞不過去
一九八〇年代,一家台灣小公司靠著賣 ROM 給任天堂活著。有一天,三星找上任天堂,說這種記憶體我們有、還更便宜,你直接跟我們買就好,何必透過那家小公司。任天堂算了算,最後還是沒換。這家小公司叫旺宏,掌舵的是吳敏求。《吳敏求傳》整本口述下來,最戲劇的翻身、最硬的紀律都寫得很足,可我讀完最想拆給你看的,是這一幕:三星的東西又多又便宜,為什麼就是繞不過旺宏?
我這幾年翻科技創辦人的傳記,翻到有點職業性的警覺——這類書十本有八本,會把創辦人的成功,收束成「他眼光準、他夠拚、他有紀律」這幾個詞。都對,但都抄不走。眼光和紀律你複製不來,能複製的是機制。這本書把一個機制留在角落裡,講的正是那家小公司,怎麼卡進一個別人插不進來的位置。
【巷口有家水電行,師傅手藝普通、價錢也不算最低。可整棟大樓的水電,十年來都找他。開價?隔壁鎮來的隊伍喊得更狠。可只有他一個人,手上有那棟樓的舊管線圖,換誰來都得先摸半年。管委會嫌他貴,找過新的隊伍,結果對方連總開關在哪都要問。】(舉個例子。那種「別人想接手,卻得先翻過一道牆」的位置,你大概也見過幾個。)
任天堂缺的,三星都給得起,只差一張美國臉
任天堂當年的痛,說出來有點反常識。它缺的東西,三星明明都給得起:ROM 它有、產能它有、價錢還更漂亮。可任天堂就是不敢把單子全押三星——因為一九九一年美日簽了半導體協定,訂了一條「兩成原則」,要日本市場開放、進口兩成以上的外國半導體。任天堂要在美國市場站得穩,手上的供應鏈,就得有一張夠份量的美國臉。
吳敏求早在一九八四年,就在美國掛了一家 Macronix Inc.,還用這個身分加入了美國半導體協會(SIA)。也就是說,當任天堂需要一個「美國來的」記憶體供應商,旺宏剛好站在那道門口。更絕的是,早期旺宏連貨都不見得是自己做的——它用美國品牌的名義,向日本、韓國的廠商買現成的記憶體,貼上自己的標,再轉賣給任天堂,賺中間那百分之五。東西是別人的,可把它賣進任天堂的那張資格,只有旺宏手上有。三星想繞過去直接談,硬是繞不過——它東西再好,就是差那張美國身分。旺宏從一開始供五千顆,一路變成任天堂最大的供應商。它賺的不是「做得比人好」的錢,是「別人非得從我這裡過」的錢。
好一點、便宜一點,是最容易被追平的東西
這就是痛點之尺最想你盯住的那一格:你要解的那個痛,別人能不能輕鬆繞過你?大部分人創業,拚的是「我做得比對手好一點、便宜一點」。可好一點、便宜一點,是全世界最容易被追平的東西——今天你便宜,明天就有人比你更便宜。真正讓你活下來的,是你卡在一個對手繞不過去的缺口上:一道規矩、一張執照、一份只有你手上有的圖、一個換人就得從頭摸起的關係。
一個切口進得了門,八千件專利才撐過谷底
但我得對你誠實:光靠一個切口,撐不了四十年。書裡後半段其實藏著反證——旺宏也曾一年虧掉上百億、連虧好幾季,任天堂那道紅利救不了它。真正讓它熬過谷底的,是另一件更笨、更慢的事:它從一開始就不肯只當代工廠,堅持自己研發、自己做產品,一路把非揮發性記憶體的專利疊到八千多件。旺宏後來熬過那幾年低谷有多折磨人,跟《什麼才是經營最難的事》講的是同一種痛。那個切口,讓旺宏進得了任天堂的門;後來那道專利牆,才讓它在谷底裡撐著沒倒。
口述體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最該提防的地方
所以這本傳記,你得小心它最迷人的地方。口述體很容易把每一步都寫成「他當時就看準了」,讀著讀著,你會以為那條兩成原則的紅利,是吳敏求的眼光算出來的。可它更像一扇剛好開著、他剛好站在門口、又剛好早五年就備好美國身分的窗——地緣政治送的窗,你訂不到、也複製不來。這種傳記你能抄走的其實很有限:他走過的那條路墊著太多當時的運氣和時機,你照著走不會到同一個地方。真正跟得走的,是他站位時心裡問的那個問題。
比你大十倍、便宜一半的對手,繞得過你嗎
把書合上,回頭看你自己手上那個點子。先別急著問「我做得比別人好嗎」——那題太容易輸,今天你贏,明天就有人用更低的價把你追平。換一個更狠的問法:如果明天冒出一個比你大十倍、便宜一半的對手,他能不能直接繞過你、把你的客人整碗端走?你得答得出一道他繞不過去的牆——一張執照、一份只有你手上有的圖、一個換人就得從頭摸半年的關係。答不出來,你現在賺的每一塊,別人明天都搬得走。吳敏求手上那道牆,一開始是任天堂和一紙貿易協定送的,後來是他自己拿八千多件專利,一塊磚一塊磚補上的。想繞過他的人,繞了一圈,最後還是站回他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