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點之尺 · 拆解《技術者天國》
作者 山姆（謝冠生）・喵喵書評創辦人
發布
分類：創新
讀過近千本商業書，這篇不複述內容——只用《痛點》的 P.A.I.N. 之尺，挑這本書最該被戳的那一格，講一句你帶得走的判斷。拆一本書的四個步驟 →
藍光那塊拼圖，全世界等著有人補上
先講日亞化學這家公司有多不像會生出奇蹟的地方。它一九五六年開在德島阿南的鄉下，本業是做螢光粉——鍍在日光燈管和映像管螢幕內壁的那層粉。就是這麼一家非上市的地方工廠，在一九九三年做出了全世界都說二十世紀內做不出來的高亮度藍光 LED。當年那位工程師中村修二，是抱著辭職的覺悟，直接走進社長小川信雄的辦公室，談下開發費和去美國進修的許可；回來後他改造一台上億日圓的 MOCVD 設備，機器自己做、零件撿來重用，硬是把藍光磕了出來。
近岡裕這本書，把這家公司的內功寫得很透。他當了二十多年製造業記者，看懂了藍光背後那套養工程師的方式，才是日亞真正稀有的東西：研發題目讓工程師自己挑、認定了就給錢給人給設備，失敗了不罵人、當成又摸到一塊新的知識。設備能自製就自製，改起來快、機密守得住、還省掉中間商。三十年，營收放大三十倍，LED 世界市占一度做到第一。這本書當一本「怎麼養出一群能把不可能做出來的工程師」的教材，紮實、值得讀。
可是有一格，這本書從頭到尾沒替日亞回答過——因為那一格，是被人免費送到日亞手上的。
有沒有人在等藍光？答案是全世界都在等，等到快跳腳。紅光、綠光 LED 早就有了幾十年，就差一個藍光——湊齊這三原色，就能合成白光、就能做出滿是顏色的螢幕。整個照明業、整個顯示器產業，就是那個早已站在門口、掏好了錢的客戶。日亞從來沒花過一天，去煩惱「這東西做出來會不會沒人要」。它全部的風險只剩一種：氮化鎵到底能不能被逼出又藍又亮的光。這是「做不做得出來」的風險；至於「有沒有人要」，答案老早就寫在那裡了。
【一個鑄刀的工匠，用三年打磨出一把世上最鋒利的刀。鋼材自己煉、刀刃磨到吹髮即斷，功夫沒有一絲折扣。只是他關起門在打，門外沒人在等這把刀，市集上也沒人喊著要它。】（打個比方。這種人你多半見過：手藝磨到頂尖，卻沒人在門口等他。）把一件事的難度磕到極致，這個動作本身，並不能替你保證門外有人在等。多數創業的人，卡的正是日亞不必卡的那一格：他們做得出東西，身邊卻沒有人在痛。日亞是倒過來的，痛擺在那裡是鐵板釘釘，難的只剩把它做出來。
所以讀日亞的故事，最容易借錯的一樣東西，就是那股死磕的勁。你看他們磕了三十年、失敗幾百次都不回頭，熱血上湧，回去也想這樣磕自己的產品。但日亞那股勁是有底氣的：底下墊著一個早就被證明、大到不可能看錯的需求。你把同樣的耐力，澆在一個還沒有人證明有人要的點子上，磕得越久、越精，只是把錢和年份，更體面地埋進一塊沒人經過的地。
方向錯掉的代價，其實是算得出來的，只是多數人不敢算。把你打算投進去的每一個週末、每一次為它推掉的家庭聚餐、每一筆燒下去的積蓄，一件件攤到桌上——那是一筆很具體的帳，三年後回頭看，你會替現在的自己心疼。日亞肯磕三十年，是因為帳的另一頭壓著整個產業的訂單，怎麼算都划得來；換成一個沒人在等的點子，同一本帳，磕得越深，赤字越大。願意在起跑前先把這筆帳攤開的人，通常也就捨得多花一週，先把方向看清楚。
最能說明「兩邊都對上」的，是那顆白光 LED。做法說穿了樸素得好笑：在藍光 LED 上鍍一層黃色螢光粉，藍配黃，就合成了白光。而螢光粉，正是日亞從一九五六年做起、養家活口幾十年的老本行。那個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手藝，剛好就是白光缺的另一半。一個真實存在的大需求，配上一個他們早練成的真本事，兩邊嚴絲合縫。這一整段沒有一句漂亮劇本，全是硬碰硬：一個真的洞，一雙早就練好的手，而且兩邊事先都驗過。
這也是這本書幫不到你的地方，得老實講。它預設你要做的東西早有人在等——它整本教的，是那之後怎麼把東西真的做出來、怎麼養出做得出來的人。對一個需求已被證明、又大又明確的人，這本書是本聖經。對一個還在猜「到底有沒有人要」的人，跟日亞借那股死磕的勇氣，等於借來一個答案，去回一道你其實還沒問完的題。
你缺的是耐力，還是那三個名字
動手死磕之前，先做日亞不必做、你卻非做不可的那一步：把在等你的人寫出來。標準只有一條：過去半年，真的為了這個洞掏過時間、注意力或錢的真人；你腦中「應該會有人要」的那些臉，先擱著。日亞背後站著整個照明產業；你手上這件事，寫得出三個名字嗎？寫得出，你就握著一個值得用三十年耐力去磕的方向；寫不出，那張空白，該比任何一套研發計畫都先被你看見。
日亞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從來不只是他們做得出藍光。是當那顆藍光終於亮起來的那一刻，門外早就站滿了等著的人。先把你那群等著的人找出來，再回頭，去磕你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