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點之尺 · 拆解《張榮發回憶錄》
分類:創業
讀過近千本商業書,這篇不複述內容——只用《痛點》的 P.A.I.N. 之尺,挑這本書最該被戳的那一格,講一句你帶得走的判斷。拆一本書的四個步驟 →
他把大海讀成一本查得到的帳
提起張榮發,最好講的永遠是那個「賭徒」版本:一個宜蘭窮人家的孩子,靠一條二手船起家,敢開別人不敢走的環球航線、敢在同業都還在觀望時一頭押進貨櫃化,把一場一場豪賭,翻成全世界最大的貨櫃船隊。這個版本很好看,也很好賣。可是用痛點的眼光重讀《張榮發回憶錄:長榮集團總裁與海結緣的一生》,你會發現,我們大概把他讀反了。
《痛點》整本書在磨一個很不浪漫的動作:在你把身家壓下去以前,先確認外面真的有人要。走得遠的人,常常不是膽子最大、夢做得最漂亮的那一個,而是動手以前,肯先低頭去數「到底有沒有人要」的那一個。拿這把尺去量張榮發,你會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這個被貼上「賭性堅強」標籤的人,做每個決定的順序,其實謹慎到不行。
【巷口有兩個人都想開飲料店。第一個看上一間店面,愈想愈興奮:轉角、採光好,他連招牌要掛哪都想好了,簽約那天像在追一個夢。第二個沒那麼浪漫,他搬了張板凳,連著一個禮拜坐在巷口,數走過的人、看他們手上有沒有拎著別家的杯子、幾點鐘人最擠。開店那天,第一個賭的是自己腦中的想像,第二個手上,是一疊真的數出來的人頭。】(打個比方而已。半年後誰家的店還開著,你心裡大概有底。)
張榮發,是第二個人。只是他的板凳搬得比誰都遠——他坐在碼頭邊,數的是整片太平洋上、正在移動的貨。
他押的每一注,底下都有一疊點過的貨
一九六八年,他用一條中古貨輪開了長榮海運。外人記得的是這份孤注一擲的膽識,可是回憶錄裡真正花力氣寫的,是他怎麼盯著航線上的貨——哪條線的貨在長、哪個港的船位總是搶不到、哪一段別家嫌麻煩不肯跑、於是騰出一塊沒人吃的需求。順序很要緊:他是先在海上看見一塊實實在在、有人排隊要運卻沒人好好接的貨,才把船開過去的——那個「當航運大亨」的夢,是等貨先到位、路先走出來以後,才慢慢長出來的。
貨櫃化那一注也是一樣。當年很多同業把貨櫃當成燒錢的花招在觀望,張榮發卻早早認定它會成主流,砸下重本換裝。這在事後被講得像神機妙算,但拆開來看,撐著這一注的,是貨主們早就在抱怨的那些痛——裝卸太慢、貨在碼頭一放就是好幾天、破損、被偷。這些痛全都算得出來:一天的滯留、一批的損耗,都是白花花的成本。他只是比別人早一步,把這些抱怨當成一張訂單來讀,砸重本換裝以前,先讓一條航線把貨跑出量,這正是〈創業計畫算得再準,開張三個月就變樣〉裡講的「階段性下注」——每一筆錢,都等前一關的數字先兌現,才敢往下加碼。
他從不替一個劇本下注
這正是痛點最在意的那條線:別被一個漂亮的劇本騙走。創業的人最容易栽的坑,是愛上自己腦中那套「這一定會紅」的故事,愈想愈美,卻始終沒去問一句——外面真的有人,正在為這件事付出代價嗎?一個沒有數字撐腰的劇本,講得再動人,也只是動人而已。
張榮發厲害的地方,是他幾乎不給自己說故事的機會。回憶錄裡那些看似大膽的決定,背後都能翻出一筆很土的帳:這條航線一年有多少貨、這些船位填不填得滿、進來的運費 cover 不 cover 得掉養一支船隊的開銷。他把「我覺得會賺」這種飄在空中的判斷,硬是換成一個查得到、算得出的東西,再決定手要不要動。旁人看到的「敢賭」,其實是這樣一步一步墊出來的。
他讀得準的那片海,早換了洋流
不過得說清楚一件事,免得你把這本書讀成一張藏寶圖。張榮發讀得準的,是那個特定年代的海——戰後全球貿易起飛、貨櫃化剛要引爆、台灣正卡在一個絕佳的出口位置。那些具體的機會,今天一個都不會原封不動地再來一次。你抱著書照他當年的答案去找貨,只會撲空。
這本書真正遞給你的,從來不是他選的那幾條航線,是他選之前的那個動作:不急著愛上一個夢,先蹲下來,把「有沒有人要、要得有多急」數清楚。答案會過期,那個動作不會。這也是它跟一般成功者傳記最不一樣的地方——多數傳記給你結論要你膜拜,這本翻開來,底下藏著的是一套可以搬走的做事順序。
下一次心動之前,先去數一數
所以,把這本書收起來以前,挑一件你手上正在心動、正想放手一搏的事——一個想做的產品、一個想切進去的市場、一筆想壓下去的錢。先別動。學張榮發在船上做的那件笨事:去找到那疊「已經有人在為它付代價」的憑證。哪些人正在為這個問題掏錢、掏了多少、急到什麼程度?找得到,你的心動就有了地基;找了半天只找到你自己腦中的旁白,那多半就是一個還沒驗過的劇本。
張榮發一輩子在海上練的,說到底是一雙眼睛:在替一個念頭下注以前,先看清楚水面下,到底有沒有那疊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