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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觀念 · 梅爾與史瓦格

分類:行銷主題:顧客體驗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顧客體驗管理:分數漂亮,人還是走了

每學期最後一週發下去的那張問卷,回收率九成二,五分制平均四點六。行政組長把它們掃描存檔,資料夾按學期排好,三年份都在。旁邊另一份名單上,這學期有十一個孩子沒有續報——其中七個的家長,在那張問卷上圈的是五分。

這是我把幾家安親班常聽到的情況揉成一個例子,上面的數字是我編的。真正常見的是那個落差:問卷分數和續報名單各自為政,兩份檔案放在同一個抽屜裡,誰也對不上誰。

克里斯多福・梅爾(Christopher Meyer)與安德烈・史瓦格(Andre Schwager)在《哈佛商業評論》二○○七年二月號發表〈Understanding Customer Experience〉,開頭就擺了一組貝恩顧問公司(Bain & Company)的調查數字。他們訪了三百六十二家公司的顧客,只有百分之八形容自己拿到的體驗「優異」;而這批公司裡,有百分之八十相信自己提供的體驗正是優異。兩位作者的判斷很冷:落差大到這個程度,改善的機會很小——因為公司連自己有問題都不知道。

客人圈五分,說的是他這一次沒有不舒服

兩位作者給顧客體驗下的定義,關鍵在兩個詞:內在的、主觀的。它是顧客對「任何一次直接或間接接觸」所產生的反應。直接接觸發生在購買、使用、售後這些場合,多半由顧客自己發動;間接接觸則是那些沒有人安排過的碰面——別人的一句口耳相傳、一則廣告、一段新聞、一篇評論。你排不出時間表,它照樣算數。

滿意度則是另一種東西。原文說得直白:滿意是一連串體驗的總和,是好的減掉壞的之後剩下來的淨值;當期待與實際之間那道縫被補起來的時候,它就出現了。所以「平均四點六」是一次減法的結果,它本身沒有把手可以握。你要動手,就得把這個數字拆回一段一段的接觸,看清楚是哪一段在扣分。原文那句話值得記住:量到了滿意度,並不會有人告訴你怎麼做到滿意。

這件事在管理學裡有更早的證據。瓊斯與沙瑟一九九五年那篇〈為什麼滿意的顧客,還是默默跑了〉發現,在競爭激烈的市場裡,圈「滿意」的顧客照樣大量流失,只有圈到最高一格的人才明顯留下來。兩篇合起來看,那份四點六的意思就清楚了:它記錄的是這批家長「沒有不舒服」,而沒有不舒服跟願意再來,中間還隔著一段路。

那段路要怎麼看見,作者用了一個好用的說法:顧客走廊。把一位顧客從還沒認識你、到用完你、到跟別人提起你,這一路會碰到的接觸點依序排出來,走廊就成形了。而走廊上哪一格重要,會隨著人不同:原文舉的例子是保險,一對時間和錢都緊的年輕夫妻,跟經紀人短短見一次面就夠了;同樣一次短會面,對一位時間很多、資產也多的長輩來說遠遠不夠。順帶一提,梅爾與史瓦格在這裡把讀者指向沃馬克與瓊斯談精實消費的那篇文章;那兩位後來把同一套想法寫成《精實服務》,站內的拆解是〈把客戶的痛,畫成一條算得出來的線〉,講的正是怎麼把顧客走廊上那些沒人替他計時的等待,一格一格算成數字。

CRM 是你手上的檔案,CEM 是他心裡的檔案

這篇文章被引用最多的一段,是它把兩套系統分開。CRM 蒐集並傳遞的,是「公司對某位顧客知道些什麼」;CEM 蒐集並傳遞的,是「這位顧客對公司怎麼想」。方向是反過來的。

時間點也不同。CRM 的資料要等互動留下紀錄之後才生得出來,所以它天生是落後指標,擅長的事情是交叉銷售;CEM 的資料在接觸當下就發生,所以它是領先指標,功能是在期待與體驗的縫隙裡,指出你還能補什麼。原文提到當年一個很現實的阻力:不少執行長在 CRM 上砸了幾百萬美金,覺得自己的問題是顧客資料太多而不是太少,所以聽到又要投一套系統就先皺眉。

換成台灣的尺度也一樣。一家社區藥局手上有完整的處方箋紀錄、慢性病連續處方箋的回診提醒、哪位阿姨固定初三來領藥——這些全是 CRM,資料乾淨,而且是你這一側看出去的。它們不會告訴你的是:那位阿姨上次領藥時,櫃檯前面站了四個人,藥師隔著人群大聲問她「妳這個是血壓還是血糖」,她當下笑了笑,回家跟女兒說以後改去對面那家。血糖兩個字被別人聽見這件事,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欄裡。

台灣很多生意裡,「顧客」其實是兩個人

原文對 B2B 的處理相當細,而且細在一個容易被略過的地方:作者說,供應商要同時讓對方的採購部門滿意(成本與效益的平衡)、讓對方的營運部門滿意(東西要好用)、讓對方的高層滿意(產能要跟著他一起長)。也就是說,接觸點根本不集中在業務身上,對方的營運人員直接跟你的營運人員打交道,走廊是好幾條並行的。

台灣有一大塊生意,明明是 B2C,卻長著同樣的形狀:付錢的人和使用的人不是同一位。安親班是家長付錢、孩子上課;居家照顧是子女簽約、長輩接受服務;動物醫院是飼主刷卡、狗躺上診療台;員工福利、學生宿舍、月子中心,全都一樣。這一塊原文沒有處理,它預設的顧客是一個會回答問卷的主體。

這種生意的顧客走廊要畫兩條,而且兩條的評分邏輯常常互相牴觸。孩子那條走廊上的接觸點是:點心好不好吃、有沒有被當眾兇過、寫完評量能不能去玩。家長那條走廊上的是:聯絡簿寫得夠不夠細、打電話有沒有人接、月底帳單有沒有多出項目。你把資源往其中一條倒,另一條會安靜地扣分——而安靜扣分的通常是使用者那條,因為使用者手上沒有解約權,他只能用「今天不想去」「回家一直鬧」「越來越不講學校的事」來表達。等到這些訊號夠強,家長才會動作,而那時候他填問卷已經填了三個學期五分。

可以動手的做法:兩條走廊各挑三個接觸點,分開問,而且問的人要不同。家長那三格用電話或訊息;孩子那三格得靠現場的人觀察,因為他不會填問卷,也不會用你聽得懂的詞講。這裡有個陷阱——兩邊常常用同一個形容詞指不同的東西,「放心」這個詞在家長嘴裡是資訊透明,在孩子嘴裡可能是不會被兇。站內那篇價值元素金字塔處理的就是這種形容詞,把它拆成底下那四五樣具體的東西再問,答案才會落地。

三種監測,十個人的公司做得起哪一種

原文把顧客體驗的監測分成三型,各有各的節奏。過去型是持續的:交易一結束就問,量大、單題少。原文的例子是 Enterprise 租車,每一位還車的駕駛都會被問一句「你還會再跟我們租嗎」;法國電信也是,開通任何新服務之後就跟著一份簡短問卷。現在型是定期的:不等交易結束,固定盤一次這段關係現在的狀態。惠普和顧問公司 BearingPoint 都是每年把每個重點客戶走一遍;BearingPoint 就是這樣發現,自己在某個垂直市場裡建立的最佳做法,根本沒有擴散到其他組。未來型則是不定期的,為了探一個機會而發動:Intuit 的「跟他回家」研究是這一型,研究員到客戶工作的地方看他們實際怎麼用軟體,正是看著最小的那批公司用 QuickBooks Pro 用得很吃力,才長出後來的簡化版產品。

三型都做,是原文寫給有預算的公司的建議。十個人的公司照單全收,多半會把第一型做壞。過去型靠的是量:你一週要有幾百筆交易,那些百分比才會說話;一週三十筆的時候,一個奧客就能把這個月的平均值拉垮,你會跟著一個雜訊調整方向。

對小公司真正划算的是現在型,理由很單純:你的客戶少到你叫得出名字,而叫得出名字的人可以直接打電話。具體到今天下班前做得完的版本是這樣——拉出三個月內成交過、但這個月沒有再出現的名字,挑五個,一個一個打。電話裡只問一件事:上次那一趟,哪一段讓你多花了力氣。不要問幾分。分數會讓對方客氣,「哪一段」會讓對方回想。

未來型一年做一次就夠,但要挑對象——挑那種買法跟別人不一樣的客戶,他的怪異用法裡通常藏著下一個產品。至於問卷本身,原文有幾條很實在的忠告:問卷不能自己變成一段糟糕的體驗;別問公司已經有紀錄的事,例如他最近買了什麼;也別對天天跟你往來的採購一直發問卷,那是你最得罪不起的一群人。

這套東西反過來咬人的三個地方

第一個地方在原文自己就寫了,而且寫得比多數後來的顧客體驗書都誠實:量測會污染被量測的東西。作者提醒,如果總部對分數低的經銷商罰得太重,經銷商的合理反應是當場把問題喬掉、順便勸客人別回覆問卷——個別顧客是被安撫了,可是總部從此看不到系統性的毛病。他們還補了一句:獎金設計得太強,扭曲行為的機率高過引導行為。台灣的版本更露骨:結帳時遞過來的那支手機、外送袋上手寫的小紙條、「五星再送一杯」。這些做法會讓你的分數變好看,代價是那個分數從此不再帶訊息。你把儀表板修好了,儀表板底下的線卻被拔掉。

第二個地方是顧客的話要怎麼用。原文引了亨利・福特那句名言:如果他造第一台車之前先問顧客要什麼,得到的答案會是「給我更快的馬」。這句話後來被引用到爛,多半被拿來當「所以不必問顧客」的擋箭牌。原文的立場其實剛好在另一邊:作者說觀察式研究和顧客的逐字意見很少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它們軟、不好量化,可是只要帶著同理心去讀,它們往往比硬邦邦的結論更能透露事情。福特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是顧客描述得出困擾、描述不出解法——所以你去問的是他卡在哪裡,解法留給自己想。

第三個地方跟這篇文章的成色有關,也是讀任何管理名文都該做的一道手續。史瓦格的作者簡介寫著,他創辦過一家位在加州福斯特市、專做顧客體驗軟體的公司;梅爾主持的是一家顧問公司。這篇文章建議你建立的那套系統,正好落在他們賣的範圍裡。這幾行字是原文自己印上去的,我只是把它挪到正文來提醒你一聲。它不會讓文章裡的觀念失效——顧客體驗和滿意度的區分該成立還是成立。它影響的是另一件事:當你讀到「應該投資這套監測系統」這種建議時,可以把作者的位置一起放進去衡量,尤其在決定花多少錢的時候。同樣該留意的是那個旗艦案例:文中那家叫 HiTouch 的金融服務公司,作者當場講明是好幾家公司揉成的複合體,所以「流失率平均降了一成六」這個數字,查不到對應的任何一家公司,它的作用是示範。

現在有一半的接觸點,你根本看不到

二○○七年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量什麼、什麼時候量、怎麼問,全都由公司自己決定。間接接觸那一格當時舉的例子是口耳相傳、廣告、新聞和評論——存在,但零散,而且傳不遠。

十九年後那一格長成了主戰場,而且不在你手上。Google 商家評論、外送平台的店家評分、訂房網站的星等、Dcard 上一則貼文、社區 LINE 群組裡的一句「那家不要去」。這些全是原文定義裡的間接接觸,差別在於它們現在有搜尋排序、有平均分、有時間戳,還會被下一個陌生人當成決策依據。

這件事有兩個後果,方向相反。好的那個是:過去型監測幾乎免費了,每天都有人主動替你填。壞的那個是,這些分數同時是你的招牌,於是管理分數這件事,會自動排到管理體驗前面去——你會先想辦法讓那則負評消失,而不是先弄清楚他為什麼寫。原文說要把顧客體驗的責任交給每一個職能,前提是那些訊號會流回公司裡;平台上的訊號流向的是下一個消費者。

還有一格是二○○七年不存在的:你的顧客走廊上,站著一個你沒有雇用的人。外送員遲到、把湯提歪、按門鈴的口氣不好,客人記住的是你的店名。原文的走廊圖預設每個接觸點背後都有一個你管得到的職能——行銷、營運、客服、產品開發,作者一一點名要他們負責。今天有一段走廊在別人的公司手上,你設計得了它的樣子,卻指揮不動當下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原文那套責任分派落到台灣,最先斷的就是這一節。

倒過來說,真正變稀缺的是未來型。演算法把新客推到你面前,你收到的是他已經完成的行為;他在別家被什麼卡住、他放棄了什麼沒買,平台不會告訴你。要看見那一段,還是得有人開口問。

先別發新的問卷

把上一輪收回來的那一疊翻出來,挑出圈「非常滿意」的那幾份,再去對這一季的名單,看這些人後來還有沒有出現。對不上的那幾張,就是這一輪要打的電話。你不會在電話裡拿到一個新分數,你會拿到一段路——他上次是從哪一格開始覺得麻煩的。那一格,才是你明天能伸手去改的東西。

梅爾與史瓦格的〈Understanding Customer Experience〉刊在《哈佛商業評論》二○○七年二月號,重印編號 R0702G,全文在 hbr.org。原文還有一段這裡沒有處理:軟體公司 Siebel 發現客戶抱怨實際持有成本跟預期差太多之後,決定把整個架構換掉。代價是兩年不開發其他重要功能,連同那些功能本來會帶進來的收入一起放掉。經營團隊照做了,滿意度後來回到原本的高點。作者還記下另一個結果:公司裡的人親眼看見過一次,管理層願意為了顧客的體驗,把兩年的營收擺到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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