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觀念 · 克里斯・阿吉里斯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雙環學習:越聰明的人越學不會
找出最近三次檢討會的會議紀錄,只看「後續待辦」那一欄。把每一條的負責人圈起來,然後數兩個數字:幾條落在當天不在場的人身上——別的部門、廠商、客戶、上面那一層;幾條落在當天坐在那間會議室裡的人身上。
多數團隊數完會有點不舒服。第一個數字通常明顯大於第二個,而開會的當下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每一條都言之成理,每一條都舉得出例子,整場會議的氣氛甚至可以說是坦率的。
更值得看的是那些往外指的話由誰講出來。它們多半不是出自那個混日子的人,而是出自組裡最能幹、學歷最漂亮、平常最靠得住的那一個。
哈佛大學的克里斯・阿吉里斯(Chris Argyris)1991 年在《哈佛商業評論》發表〈Teaching Smart People How to Learn〉,寫的就是這個矛盾。他自陳花了十五年深入研究管理顧問——那群幾乎全數出身頂尖商學院、投入度極高的人(他調查過的其中一家公司,超過九成的顧問回答自己對工作與公司「高度滿意」)。他的結論很不客氣:大家假設這群人最擅長學習,實際上他們是最不擅長的一群。原文在 hbr.org,1991 年 5–6 月號。
修得動的錯,跟不敢碰的前提
阿吉里斯把學習拆成兩層,用恆溫器打了個比方:一台設定在華氏六十八度的恆溫器,室溫一低就自動送暖,「維持六十八度」這件事它做得很好,但它永遠不會問一句——為什麼是六十八度。
在既定前提底下把錯修掉,他叫單環學習;回頭去問那個前提本身對不對,他叫雙環學習。
這個區分聽起來很細,落到現場其實很粗暴。想像一家六個人的動物醫院(這是假設的情境,把幾種常見的狀況揉在一起)。院裡最資深的主治獸醫師技術沒話說,但這半年的飼主抱怨集中在同一件事:解釋病情講得太快,聽不懂。單環的修法很清楚——講慢一點、把常見的處置印成衛教單、結尾問一句還有沒有疑問。這些都有效,而且一週內就看得到差別。
雙環要問的是另一件事:我是不是打從心裡認為飼主聽不懂也沒關係,反正決定由我來下。那個假設沒有被拿出來看過,所以它會一直生出新的行為——衛教單印了,語速慢了,但決定仍然是他一個人做完再通知。
單環的修法立刻看得到成效,所以大部分人做到這裡就停手。雙環那一層之所以難,在於它要求你把矛頭轉回自己腦子裡那套判斷,而那套東西平常根本不會浮上意識。
他嘴上的那一套,跟壓力來時真正在跑的那一套
阿吉里斯的觀察裡最刺人的一段,是他說每個人身上都有兩套邏輯。你問一個人做事的原則,他會給你一套講得出口的說法——我歡迎不同意見、我對事不對人;但你看他實際的行為,會推導出另一套規則。他把前者稱為宣稱的理論、後者稱為使用中的理論,並且指出多數人一輩子沒發現這兩套差得多遠。
更關鍵的是他對「使用中那套」的歸納。他認為人在設計自己的行為時,底下壓著四個共通的價值:維持單方面的控制、把贏擴到最大而把輸縮到最小、壓住負面情緒、以及盡可能顯得理性。這四個加起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避開尷尬與威脅,避開「我不夠格」那種感覺。
所以當你在檢討會上把矛頭轉向一個人的判斷,他腦子裡那套程式會在那一秒接管。他會提出證據、會分析、會講得比誰都有條理,只是全部用來證明問題在外面。阿吉里斯說這是一個封閉迴路:你指出他在防衛,他的反應是用更多防衛來回應你。
為什麼偏偏是聰明的那一個
阿吉里斯給的解釋落在履歷上。他研究的那群人,進職場之前的人生幾乎全是成功:考試在前段、學校是名校、出社會又一路順。失敗經驗少到什麼程度?少到他們的防衛機制很少被啟動過,也就從來沒有機會練習怎麼跟「我搞砸了」這種感覺相處。
他記下了那群顧問自己在用的兩個詞:doom loop 與 doom zoom。做得不夠完美、或者沒被主管稱讚,他們會掉進一個自我否定的迴圈,而且掉下去的速度極快,所以他們用「zoom」來形容。阿吉里斯說這種人格是「脆的」——平常無懈可擊,一遇到當下處理不了的狀況就整個碎掉。
這裡有個反直覺的推論值得記住:一個人越少失敗,他能承受被指正的額度就越低。你團隊裡最不能被講的那個人,往往正是被講得最少的那一個。
「可是這次真的是客戶的問題」——怎麼分辨
讀到這裡最常見的反應是:有些時候真的就是外面的錯啊。阿吉里斯沒有否認這一點,而他的處理方式很值得學——他說那些往外指的說法,問題出在它們沒有用。一句無法被檢驗的指控,就算內容完全正確,也推不動任何事。
他從那群顧問的行為反推出幾條規則,意思是:一個人要做得出那樣的舉動,腦子裡大概裝著這些——批評的時候,講法要讓別人沒辦法自行判斷你對不對;被要求舉例的時候,不要給出別人可以拿去驗證的資料;結論要說得讓人看不出它的邏輯後果,被指出來就否認。他說把這幾條唸給當事人聽,對方會覺得荒謬,然後在反駁的過程裡又示範一次。
這幾條倒過來,就是一組很好用的判準。下次會議上有人把責任推出去,先擱著對錯,只看三件事。
他有沒有給出你能自己去查的東西。「客戶一直改需求」是一個評價;「三月十二號那版確認之後,到交件前又改了七次,信件都在」是一份資料。後者可以被反駁,前者不行。
他講完之後,下一句有沒有落回自己身上。「客戶一直改,所以我第二週開始的估時就失去意義了,我當時應該停下來重談,但我沒有」——這句話裡的責任是雙軌的。只給得出前半段的人,還停在單環。
你把疑問丟回去的時候,他是補資料還是加大音量。阿吉里斯注意到,那群顧問被指出證據不足時,做的事情是把同樣的批評講得更用力。這個反應本身就是訊號,而且比內容誠實。
他還有一個對經理人特別受用的提醒:談人的事情,推理的標準應該跟談策略、談財務一樣高。你看一份市場分析時會追問資料怎麼來、推論站不站得住、結論經不經得起質疑;輪到「這個人為什麼做不好」,多數公司就換上一套鬆得多的標準。
台灣的難處:那個人只有一個,而且他不能走
阿吉里斯的研究場景是大型顧問公司:一整層樓都是這種人,公司有考核制度、有訓練預算、有人資部門,而且——這一點最容易被略過——公司輸得起。他寫到某家公司有六位顧問被評為未達標準、最後離職,公司照常運轉。
台灣讀者多數的處境完全不同。十來個人的公司,那個「聰明人」通常只有一個:他掌著最難的那塊技術、最大的那個客戶,或者只有他知道那台機器為什麼要那樣調。他一走,公司當週就出事。
這個尺度差會把整套建議的力學翻過來。大公司裡,主管與那位聰明人的權力不對等,主管佔上風;十人公司很多時候倒過來,握著關鍵能力的人才是那個不能得罪的。所以「請他攤開自己的思考」這件事,在台灣的小公司裡比較接近一次談判。
實務上的差別在於,你沒有制度可以借力,只剩下關係。大公司可以靠一套新的考核流程把話題撐開;你只能靠平常累積的那點信任,換他願意在會議上說出「我當初的假設可能是錯的」。而信任這種東西,等到你需要用它的那天才開始存,已經來不及。
還有一個容易被跳過的差別:大公司的學習可以停在「制度改了」,小公司不行。葛文(David Garvin)談學習型組織時把判準壓在行為有沒有真的改變(學習型組織的門檻,是行為改了沒有),這個判準對十人公司特別殘忍——你沒有中間層可以吸收落差,制度改了而行為沒改,當週就會在客戶那裡現形。
這一套什麼時候會反過來咬你
阿吉里斯在推自己的框架,所以他沒有花篇幅講反面。下面幾種情況是本站整理的,都是把這套東西用錯地方時會出的事。
火還在燒的時候。交期爆掉的那個下午、產線停在那裡的那一小時,該做的是單環:先止血、先照 SOP、先把東西交出去。這種時候拉著人問「你當初的假設是什麼」,等於在滅火的現場開一場哲學會。雙環的時間點在事後,而且要另外排時間。
當事人的工作不保的時候。要一個人攤開自己的推理,等於要他交出可以被引用的把柄。如果他正在被檢討去留、或者公司剛裁完一波,他把話收著是合理的自保。艾德蒙森在《無畏的組織》裡量到的東西可以拿來當前置條件:人要先確定說錯話不會被記帳,真話才有機會出現——安全感要先存在,這套方法才跑得動。
把「檢討自己」變成考核項目的時候。這是最容易發生的變形:主管讀完阿吉里斯,決定在季度表格加一欄「自我反省」。接下來你會收到一整疊寫得非常誠懇的自省,而且一年比一年通順。評語這種東西本來就量不準人,你再把「有沒有反省」變成被評的欄位,長出來的會是表演。
對象其實是能力不足的時候。阿吉里斯處理的是有能力的人在防衛。如果一個人是真的做不來這件事,那屬於配置問題;把這套方法套上去,只會讓你一直以為再談一次就會好,把該做的安排一路往後拖。
一九九一年他沒有料到的那件事
三十幾年過去,阿吉里斯講的機制沒有失效,但它多了一個外掛。
防衛推理最費工的部分,一直是「把自我保護包裝成有條理的分析」——你得找得出證據、組得出邏輯、講得夠像回事。這件事現在有工具代勞了。一份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時序清楚、附三點結論的事故說明,十分鐘就能生出來,讀起來比人自己寫的更冷靜、更客觀、也更難反駁。
對主管的實際影響是:你收到的文件變漂亮了,可判讀的訊號卻變少了。以前那種語無倫次的推諉,本身就是一個訊號;現在它被磨平了。你能倚賴的東西往回退了一格,剩下當面談,剩下對方講到某一句時停頓的那半秒。
第二件事比較安靜。現在多數的檢討發生在聊天群組與非同步的文件留言裡,而文字會留痕。留痕讓人更謹慎,謹慎讓人更保守,保守的寫法幾乎必然帶著免責條款。阿吉里斯記錄的那場檢討會是全程錄音的,他認為那能讓事後有據可查;他大概沒想到有一天所有對話預設都留著,而人會因此更不敢把話講完。
一張紙分成兩半
阿吉里斯教高階主管的方法簡單到有點土。他請每個人挑一個真實的、還沒解決的難題,寫一份很粗糙的個案:紙分成左右兩半,右邊像劇本一樣寫下你打算跟對方講什麼、對方大概會怎麼回;左邊寫你在那場對話裡會想到、但絕對不會說出口的念頭與感受。他說寫這份東西通常不到一小時。
有東西的是左邊那一欄。那些沒說出口的評價與猜測,正是「使用中的理論」跑出來的產物;攤在紙上,它們第一次變成可以被檢驗的對象。他帶過的一位執行長就是這樣發現:自己一邊要求部門主管「以公司整體為重」,一邊又不斷推出讓他們互相競爭的動作——像是各部門的預算刪減——而他那些沒說出口的揣測,事後證明多數是錯的。
阿吉里斯的版本需要一個團體和一位帶討論的人。手上沒有那些條件的話,這裡有一個本站縮小過的做法:挑一場你這週真的要進行的對話,照樣把紙分成兩半寫,寫完只做一件事——挑左邊那一欄裡最不敢講的一句,想一個把它變成問句的說法。「我覺得他根本沒在聽」變成「上次那個決定,你當時聽到的重點是什麼」。原文沒有這個縮小版,它是為了讓一個人也能起步而排的;它換不到團體討論的效果,但它會讓你看見自己那一欄有多長。
最後有件事得說清楚,免得這套方法被當成保證。阿吉里斯自己的結論停在一個很謹慎的地方:改變必須從最上面那個人開始,因為底下的人先改,在上面看起來只會像是出了狀況。
也就是說,第一個要在會議上說出「我當初那個假設是錯的」的人是你。這一步的代價是實的:你攤開自己的判斷,換到的不一定是他跟著攤開,也可能只是團隊多知道了一件事——你會看走眼。願不願意先付這個,是這篇文章唯一沒辦法替你決定的部分。
喜歡這篇文章嗎?
每週幫你拆二本好書,把判斷力、好書金句、好問題,直送你的信箱。
不適合你可隨時退訂 · 每週兩封,陪你把書讀進生活。
送出即表示同意我們依隱私權政策使用你的 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