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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觀念 · 艾默伯與克瑞默

分類:生產力主題:經營自己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進展法則:每天推進一點,動力才回得來

一份問卷發給全球各層級的六百六十九位主管,只請他們做一件事:把五樣工具排出順序——表揚做得好的人、獎金與物質誘因、人際上的支持、清楚的目標,以及支持部屬把手上的工作往前推進。

排完之後,「支持進展」這一項,在絕大多數人的表上落在最後一名。只有三十五個人把它排第一,佔百分之五。(同一批人把它對情緒的影響排第三,對動力的影響排最後——他們知道那件事會讓人心情好,只是不相信它跟動力有關。)

同一段研究的另一頭,二十六支專案團隊、七家公司、兩百三十八位工作者,連續四個多月每天下班前填一份問卷,累積了將近一萬兩千則工作日誌。把這些人心情最好的日子挑出來看,最常出現的事件,正是那個被排到最後一名的東西:今天,工作往前推了一點。

這份對照來自哈佛商學院教授泰瑞莎・艾默伯(Teresa Amabile)與發展心理學家史蒂芬・克瑞默(Steven Kramer),發表在二○一一年五月號《哈佛商業評論》的〈The Power of Small Wins〉。同年他們把整條研究線寫成一本書《The Progress Principle》。

日誌裡最準的那條訊號

兩位作者給這個規律取的名字是進展法則(progress principle):在所有能左右一個人工作日情緒、動機與看法的事情裡,最強的一項,是在有意義的工作上往前推進。

他們追的東西叫「內在工作生活」(inner work life),由三樣東西組成:那天的情緒、那天被什麼驅動、以及那天怎麼看待自己的公司、主管、同事與工作。數字很乾脆:心情最好的日子裡,百分之七十六發生過往前推進的事,只有百分之十三出現挫折;心情最差的日子幾乎是鏡像,百分之六十七出現挫折,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有進展。

把近一萬兩千則日誌全部拆開看,進展與挫折同時牽動那三樣東西。有進展的日子,人的喜悅、溫暖與驕傲都上升,更被工作本身吸住,也覺得團隊更互相支持、跟主管的互動更順。出了挫折的日子,沮喪、恐懼與難過上來,內在動機下降——而且連「被肯定」這種外部誘因也一起失靈;同一天他們還覺得自己能決定的事變少了、資源不夠、團隊和主管都比較不挺自己。

這裡要替作者按住一件事,他們自己在文中就按住了:這些是相關性,不能證明因果。日誌沒有辦法告訴你是進展帶來好心情,還是好心情讓人比較容易推進工作。他們的說法是兩個方向大概都成立,而主管可以利用這個回圈。這句保留很重要,後面談誤用時會再回來。

這條法則有一個開關,沒打開整條都不算

大部分轉述這篇文章的版本,會停在「小進展很重要」這裡。原文真正嚴格的地方在前一格:推進要算數,這件工作得對做的人有意義。

作者舉的反例是很多人的第一份打工——在餐廳後場洗鍋子、在展場替人寄放大衣。那種工作再怎麼賣力,鍋子永遠有下一批、大衣永遠有下一件,一天的成就感只能來自打卡下班或週末領到的那筆錢。更值得注意的是後半段:就算你的工作有挑戰、有創造空間,只要你認定自己今天做完的東西是邊緣的、跟真正重要的事沒關係,那天照樣沮喪。人是會這樣的——手很忙,心裡卻在打折。

好消息是門檻沒有想像中高。作者說意義不必偉大:做出一個對客戶真的有用的好東西、對一個社區提供一項實在的服務、幫上一位同事、把流程裡的浪費削掉一塊,都算。他們順手提了一句賈伯斯一九八三年拉史考利加入蘋果時講的那句「賣糖水還是改變世界」,用來說明人想做有意義的事這股力量有多大;不過整篇的重點放在另一邊——主管其實不太需要費力替工作「注入」意義,多數工作本來就有;主管真正該做的是別把它抽掉。

原文用一個側欄列出四種抽掉意義的做法,全部是無意中發生的。最直接的一種是輕看部屬的工作或想法:一位化工公司的資深實驗技術員,連續三週在會議上覺得自己與同事的建議被主管略過,士氣一路往下,直到他重新覺得自己有實質貢獻那天才回升。接著是破壞人對工作的所有權感,最常見的形式是頻繁而突然的調動——原文引的那位產品開發成員說得很直接,從頭跟到快結尾的案子被交出去,那份擁有感就沒了,而這種事發生得太頻繁。再來是讓人覺得做出來的東西不會見天日,通常是優先順序改了或主管改了主意。第四樣則發生在對外那一端:客戶的計畫變了,團隊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把這四種擺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攻擊的是同一個點:那個人做完的那件事,還算不算數。這也是為什麼獎金經常換不回動力——丹尼爾・品克在《動機,單純的力量》裡把外部誘因會擠掉內在動機這件事講得很細,而艾默伯這批日誌從另一頭給了同一件事一組每日的證據:出了挫折的那天,被肯定這件事也帶不動人。

小到不好意思講的那一步,佔了二成八

談到進展,多數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專案結案、產品上市、案子談成。作者的資料顯示這類大突破確實很爽,但一年沒幾次;真正在撐住每一天的,是那些小步。

研究裡有一則日誌,是一位高科技公司的程式設計師寫的:她那天終於弄懂某個東西為什麼一直不對,鬆了一口氣,心情很好,而她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在旁人眼裡構不成什麼大事。另一位程式設計師的日誌則是解掉一隻纏了他將近一週的臭蟲——他甚至在日誌裡先替讀者打了預防針,說這在別人看來大概不算什麼事。

這種落差被作者量了出來:在所有回報的事件裡,對專案只造成小影響的事件,有百分之二十八對當事人的感受造成了大影響。五分之一強的日子,情緒是被一件主管根本不會注意到的事決定的。

反過來也成立,而且更狠。作者引自己與其他人的研究指出,負向事件的力道往往比同等大小的正向事件更強。所以他們給主管的第一個具體處方落在減法上:把每天那些小麻煩壓到最低——被莫名其妙打回重做、開了一場沒有結論的會、要的資料卡在另一個部門。這些事單看都不值得抱怨,累積起來卻是一整天的天氣。

在十二個人的公司,老闆就是那天的天氣

底下這幾個例子我是拼出來的,不指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個人。拼它們的理由是:研究裡那兩百三十八個人全是大公司創意專案的成員——發明廚房小家電、管清潔用品的產品線、替一個旅館集團解複雜的資訊系統問題——跟多數台灣讀者的處境隔了一層,直接照抄會失真。

原文把主管手上的工具分成兩組。一組叫催化劑(catalysts),對著工作本身:把目標講清楚、給自主、給足資源與時間、真的動手幫忙、把問題與成功攤開來一起學、讓想法自由交換。另一組叫滋養劑(nourishers),對著人:尊重、肯定、鼓勵、情緒上的支撐、讓人有歸屬。它們各自有反面——抑制劑與毒素。

在幾百人的公司裡,這兩組東西分散在很多人身上:直屬主管給不了的,專案經理可能給得了;主管當天心情很差,還有隔壁部門的人、還有更上一層。原文那位供應鏈主管的失控就是這樣被吸收掉的——他為了趕上客戶交期,砸了兩萬八千美元空運一千五百支單價三十美元的拖把,眼看毛利飛了,回頭把氣出在自己人身上,在日誌裡承認自己從一個和善的供應鏈經理,變成戴黑面罩的劊子手。在大公司,這是一次失控。

十來個人的公司沒有那層緩衝。催化劑與滋養劑全部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而那個人通常自己也在跑第一線。他今天在跟廠商吵架、在追一筆沒進來的款,那就是全公司當天的天氣,沒有第二個氣壓源可以中和。

想像一份地方刊物的編輯部,四個人。主編從印刷廠回來,看了一眼版面說「這版重做」,接著去接下一通電話。她沒有惡意,她只是急。可是在美編那一頭,原文那四種抽掉意義的做法一次來了兩種:我的想法被略過,而我剛做完的東西不會見天日。第二天早上她打開檔案,看到的是自己昨天那一版,還有一個沒有理由的指令。

所以小公司的主管要先做的那件事,順序跟大公司不同。加碼滋養劑——多辦一次聚餐、月會上多念幾個名字——成本低、看起來也像在做事,但在只有一個氣壓源的地方,它蓋不過壞天氣。先把自己的壞天氣關在門後,再談怎麼稱讚人,順序才對。

一天摸了八件事,沒有一件推到底

研究對象的工作有一個共同形狀:專案制,平均四個多月一輪。日誌裡的「進展」指的是那個專案往前挪了一格。這個形狀對很多台灣讀者並不成立——接案的、開店的、做服務的,工作單位是一張工單、一位客人、一個上午。

更麻煩的是一人多工。十個人的公司裡,同一個人要跑報價、盯出貨、回客訴、順手做內部的表。一天下來摸了八件事,沒有一件推到底,晚上答不出「今天推進了什麼」。這種狀態很少是懶造成的。進展在那一天被切成了碎屑,每一片都太小,小到連當事人自己都不承認它算數。

那些請求是從哪裡跑到你手上的,另一篇經典算過一條線。《哈佛商業評論》二○一六年那篇談協作過載的研究發現,當來找你的人裡有超過大約四分之一是想要更多你本人的時間,個人與團隊的績效都會開始往下掉。把那條線疊到這篇上,兩篇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切面:別人拿走的是你的時間,而你當天失去的,是那個「有推進」的感覺。你會覺得累又空,兩種感受同時來。

接案的人還多一層。原文整篇是寫給有部屬的人看的——主管去清障礙、給資源、把壞消息先講。一個人接案沒有那個角色,催化劑要自己給自己,而毒素也是自己下的:半夜推翻自己白天的稿、把一件已經完成的事重新打開來挑毛病。研究裡那些人的壞日子是別人給的,一人公司的壞日子常常是自己給的,而且沒有人會在日誌上替你記下來。

把「今天有沒有進展」變成每日回報,這件事就死了

這是這個觀念最容易被弄壞的地方,而且弄壞的人通常是最認真的那一種主管。

原文的處方全部指向主管自己要做的動作:把目標講清楚、把障礙搬開、把資源給足、別在人背後改主意。它從來沒有要求部屬每天交出一份「我今天推進了什麼」。可是這個觀念一旦進了管理流程,最常見的落地方式恰恰是後者——日報加一欄,週會多一輪。

問題出在兩個地方。第一,人會挑「看起來有進展」的事情做。要卡三週才會動一格的那件事沒人碰,因為它連續三週都會讓回報欄空白,而那件事通常最重要。第二,研究裡那份日誌是自己寫給研究者看的,不會影響考績;同一份日誌換成給主管看的表格,寫的內容當場就變了。工具沒變,用途變了,量到的東西也就不是原來那個東西。

把工作攤上牆這類做法本身沒有錯,看板讓在製品與塞車點變得看得見,這正是原文說的「讓進展顯著」。要小心的是它只顯示卡片有沒有往右移。當某張卡片三天不動的理由是「等客戶回覆」,牆上呈現的是停滯,而那個人心裡累積的是連續三天被擋。牆負責看見工作,日誌負責看見人,兩張圖要一起看才完整。

還有兩種情況,照這篇做會出事

一種是在本來就沒有意義感的崗位上做「進度可視化」。這正是上面那個開關沒打開的狀況。原文自己講了洗鍋子那種工作:怎麼推都不會累積。你在那樣的位置上掛一面進度白板,只會讓人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每天在原地繞圈,成了反效果。

拿一間連鎖髮廊當例子。設計師一天剪十個頭,下班歸零,明天又從零開始;掛一面「今日完成客數」的板子,只是把歸零這件事放大。真正能在這種崗位上長出進展感的,是換一條會累積的線來記——這個月手上有幾位客人是回頭的、有幾位是既有客人帶來的。那條線會往上長,也對得起「我做的事對某個人有用」這個條件。要說清楚的是,這是我依原文那個條件推出來的做法,作者沒有寫過這條,原研究也沒有測過髮廊。

另一種是把因果方向倒過來用。作者按住的那句「相關不等於因果」,在落地時最容易被跳過。於是有人開始經營「進展的感覺」:把大任務切成一堆一定做得完的小塊、每週慶祝那幾個其實無關痛癢的完成、報告裡永遠有東西可以寫。團隊心情確實會好一陣子,可是那條真正該往前的線沒有動。三個月後回頭看,會發現慶祝過的東西加起來湊不出一個交付。

分辨的方法只有一個,而且很土:那個小勝利拿掉之後,最終要交出去的那樣東西會不會少一塊。會,它就是進展。不會,它是一場自我安慰的儀式。

二○一一年那份日誌上,沒有群組訊息這一欄

這份研究收的是每天下班前一封電子郵件問卷。那是二○一一年五月,LINE 要到同年六月才上線,團隊聊天軟體還沒進辦公室。當時日誌裡記下的小麻煩長這樣:等簽核、器材排不到、資料卡在別的部門——每一件都看得見、指得出來、可以被主管搬開。

現在多了一種主管搬不動的:一天被打斷四十次。每一次都構不成挫折,沒有一次值得寫進日誌,合起來卻讓人下班時答不出今天推進了什麼。原文最務實的那條處方是「把日常小麻煩降到最低」,可是它預設了小麻煩是一件一件的具體事物。現在的小麻煩沒有形狀,它是一種背景輻射。

混合辦公改變了第二件事。原文那位模範主管——在一家被作者化名為 Kruger-Bern 的歐洲跨國公司帶一支化工小組的人——之所以能天天做對,靠的是團隊成員主動更新他,而他就在旁邊。作者為此列了微管理的四種錯:不給自主、一直問進度卻不提供實質幫助、出事先追究是誰的責任、把資訊握在手上當籌碼。看得見的時候,主管盯的是進展;看不見的時候,很多主管改盯線上狀態的燈亮不亮、訊息幾分鐘內回。那顆綠燈,是那四種錯裡第二種的數位版本——它問了,但它什麼忙也沒幫上。這一條是我的判斷,二○一一年的日誌裡沒有這個欄位。

第三件事更值得想。日誌裡那些最亮的時刻,形狀都一樣:卡了一陣子,然後解開。那位程式設計師的一週,那位化學工程師被迫中止的試驗。當草稿一秒生成、程式碼自動補完、報表自己長出來,產出的速度上去了,「我終於把它弄懂了」那個時刻的次數卻在下降。艾默伯與克瑞默沒有處理這一題,二○一一年也不可能處理。但如果進展感真的是動力的主要燃料,那麼一個把卡住的時間大量消掉的工具,同時也在消掉燃料的來源。這一步是我拿他們的結論往前推的,作者本人沒有這樣主張過,值得每個正在導入這類工具的人自己再想一遍。

連續五天,下班前寫一行字

做法很短:接下來五個工作天,下班前寫一行——今天往前推了什麼,今天被什麼擋住。兩個半句,寫完就關電腦。

寫的目的不是激勵自己。五天之後只看右半邊,把重複出現的那個名字圈起來:等簽核、等客戶回、那台會當的系統、那位訊息永遠隔天才回的人。圈出來的那一個,就是你這週要動手搬開的。搬不開的,至少你現在知道自己每天在跟誰打仗,而不是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努力。

要說清楚它的份量:這一行字是我從原研究的日誌法簡化出來的個人練習,取代不了那份工具。原研究每天問的是情緒、動機、對工作環境的看法,加上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二十六支團隊、兩百三十八個人做了四個多月,才有辦法看出模式。一行字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被什麼擋住」變成寫得出來的東西。光是這一件,多數人從來沒做過。

如果你手上有人,同樣五天,把這半張紙換到他們身上。你要讀的是右半邊:他們被什麼擋住。那份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是你職權範圍內可以動手的。

艾默伯與克瑞默的〈The Power of Small Wins〉刊在《哈佛商業評論》二○一一年五月號,重印編號 R1105C,出處:hbr.org/2011/05/the-power-of-small-wins。文中那張〈The Daily Progress Checklist〉是全篇最能直接撕下來用的一頁,作者也在文中交代,他們的結論跟赫茲伯格一九六八年那篇談如何激勵員工的舊文是一致的——只是隔了四十三年,主管們仍然把它排在最後一名。

回到開頭那份排序。六百六十九位主管把表揚排第一,把支持進展排最後。這兩件事在真實的一天裡長得很像,都發生在下班前,都由主管開口。往前推一步就會看到分歧:表揚處理的是昨天已經發生的事,而搬開一個障礙,處理的是明天早上那個人打開電腦時,螢幕上還會不會擺著同一件卡了三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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