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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觀念 · 亞當森等三人

分類:行銷導讀:B2B 第一筆生意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挑戰者銷售:客戶規格寫好了,怎麼把需求倒帶

信箱裡躺著一封信,附件叫「設備需求規格_v3.xlsx」。

打開來欄位很齊:品項、規格、數量、交期、保固年限、付款條件,最後一欄「單價(未稅)」空著等你填。寄件人是一家食品加工廠的採購,副本欄裡還有三個人,看網域全是你的同業。表格是客戶自己做的,檔名的 v3 說明他已經改過兩輪,而你是第一次看到它。(這份信件與後面的幾個場景,都是為了說明而設想的情境。)

這封信可以有兩種讀法。一種是好消息:功課客戶都幫你做完了,填個數字就有機會成交。另一種是訃聞:要賣什麼、怎麼比、比哪幾項,全部已經由別人決定,你唯一還能動的,是最右邊那一格。

二○一二年七、八月號的《哈佛商業評論》有一篇文章,講的正是這張表怎麼長出來的。作者是當時任職於企業研究機構 CEB 的三個人——布倫特・亞當森(Brent Adamson)、馬修・狄克森(Matthew Dixon)與尼克・托曼(Nick Toman),篇名〈The End of Solution Sales〉。他們手上有一份針對一千四百多家 B2B 客戶的調查,結論後來被引用到爛:客戶平均在第一次跟供應商說到話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將近六成的採購決策——查解法、排選項、訂規格、抓行情價,全都自己做完了。

那張規格表是誰寫的,決定你還剩多少空間

八○年代以來,業務被訓練的是同一套動作:先找到一個承認自己有問題、而且準備要動的客戶,接著靠一連串問題把那個問題問出形狀來,再把自家的方案掛上去;同時在客戶內部養一個內線,幫你認路、幫你推案。這套方法之所以管用,靠的是一件現在已經消失的東西——資訊落差。以前客戶知道自己哪裡痛,但不知道市面上有哪些解法、該怎麼配、行情多少,所以需要你來替他診斷。

作者的三份研究把這件事量得很細:他們調查了八十三家公司的六千多位業務、將近六百家公司的複雜採購情境,以及七百多位參與大型採購的客戶端關係人;所謂的頂尖業務,定義是配額達成率排在前兩成的那一群。他們引用一位科技業銷售主管的話:客戶帶著對自身問題的完整理解和一份寫好的需求書上門,於是銷售會談變成了交件會談。

作者的結論不是「一般業務要問得更好」。他們發現,把平庸業務訓練得更會問問題沒有用,因為頂尖那群人做的根本是另一件事:他們挑客戶的標準不一樣,找的人不一樣,進場的時間點也不一樣。

台灣的那六成,不是採購部門查出來的

那個六成的數字要小心搬。它背後假設的是一套美國大企業的機器:有專職採購部門、有外聘的採購顧問、有付費資料庫可以比規格和行情。台灣的中小企業裡,這台機器多半只有兩個零件——老闆,加上一位兼著記帳的行政。

但六成照樣發生了,只是走另一扇門進來。它是同業 LINE 群組裡一句「我們家去年換這個牌子,還不錯」;是上一家供應商三年前留下的舊報價單;是展場拿回來的三本型錄;現在還多了一個隨叫隨到、二十四小時願意幫他整理需求的模型。

差別在哪裡,實務上很要命。一份由採購部門用資料庫比出來的規格,你可以拿更新、更貼近他產線的資料去打,因為那份規格本來就是拿資料堆出來的。但一份「老闆的同學說好用」堆出來的規格,你拿資料打不動——那句話是關係在說話,而你在關係那條線上排得很後面。這種案子的破口通常不在採購窗口身上,得換一個人談。

員工五十到三百人的公司才是這篇文章的甜蜜點:那裡真的有一個會開會的採購小組,作者講的那些事會一條一條對上。至於那張表格背後的邏輯,站到對面去看會更清楚——採購的功夫,八成花在坐下來之前,站上拆過的採購談判與議價技巧就是從那個角度寫的。

對你最客氣的那個人,通常幫不了你

作者請七百多位客戶端關係人拿一百三十五個屬性替自己打分數,跑出七種樣貌。其中三種被他們合稱為動員者(Mobilizer)——愛推事情的實幹者、喜歡把想法分享出去的傳教者,以及什麼都要先質疑一輪的懷疑者;另外三種合稱說話者(Talker)——愛講內部消息的嚮導、有求必應的老好人,以及只挺對自己升遷有利的攀爬者。第七種是抗拒者,對外面來的人一律不談。

一般業務的直覺會直直走向說話者:好約、好聊、願意透露內部進度。作者的資料卻顯示,這群人最不擅長的,剛好是複雜採購最需要的那件事——在公司內部把共識喬出來。傳統的業務訓練把人推向說話者,等於親手強化了它想改善的那個問題。作者還提醒一件反直覺的事:是不是動員者,跟職位高低幾乎無關,一位總經理照樣可能只是說話者或抗拒者。

這一段搬到台灣的公司裡,還多一層結構性的陷阱。那個對你最客氣、最好約、最願意給消息的人,很可能是因為「應付廠商」本來就寫在他的職務說明書上。採購、總務、秘書,他們的位子設計出來就是當窗口:把人接住、把訊息轉出去,推案子從來沒寫進他的考績。真正會為這件事奔走的人,多半在現場——生產線的班長、被客訴打怕的客服主管、每個月盤點時要面對報廢數字的品保。他們沒有預算權,也沒什麼理由想見你,可是只有他們每天跟那個問題睡在一起。

原文給的辨認方法很省事:先丟一個帶點挑釁的觀點出去,看對方怎麼接。當場否定的、照單全收的,接下來多半都推不動;拿硬問題來考你的那個,反而是動員者的訊號。而且頂尖業務不憑感覺認定——他們會請對方去做一件需要動用內部關係才做得到的事,例如把跨部門的決策者找來下一次會議。做不到,就代表這個人想動也動不了。

找到動員者之後會冒出一個副作用,而作者的第三個發現正好接在這裡。動員者是點子人,對公司內部的採購流程反而比說話者更陌生——誰要會簽、要準備哪些文件、哪一關會被誰擋下來,他常常也是第一次遇到。多數業務被訓練成去「問出」客戶的採購流程,假設對方答得出來。作者說那是很差的策略:這種東西客戶多半一輩子只買過一兩次,他真的不知道。看過幾十家公司把類似案子推倒的供應商,反而比客戶更清楚哪裡會卡。他們訪到的一位頂尖業務講得很白:他不花時間問誰要簽名、誰管錢,他讓客戶去對內講願景,把案子推到底是他自己的工作。原文舉的 ADP 就把整套業務流程重寫成客戶的採購流程,每一步配好對應的工具和文件。

這一段對台灣的小公司特別有用,理由跟原文不一樣。作者擔心的是動員者不熟流程;在一家十幾個人的公司,問題更前面——那位老闆這輩子可能只買過一次這種設備,他不知道要押多少驗收款、不知道保固該從安裝日還是驗收日起算、不知道舊機怎麼處理。你多寄一份「驗收當天要看哪五項」的清單過去,比你多講十分鐘產品規格有用得多,而且那份清單會被留下來,變成他下一次找你的理由。

怎麼倒帶,才不會變成打臉

作者的第一個發現,是頂尖業務挑客戶的順序整個顛倒。多數公司教業務優先追「需求明確、目標清楚、採購流程健全」的客戶,因為看起來最會成交。星級業務對這三個指標興趣缺缺,他們看的是另外兩件事:這家公司動得快不快,以及它現在是不是正處在變動裡——法規剛改、剛被併購、換了頭頭,或者對現況普遍不滿。正在重新看自己的公司,才聽得進不一樣的說法。作者的說法是,他們押的是客戶會不會改變,至於會不會買,反而擺在後面。

為什麼一定要是變動中的客戶,有另一條線可以對照:站上拆過的銷售的科學整理過顧客掏錢前依序要問的幾個為什麼,第一個就是「我為什麼要改變」。那一題沒過,後面幾題根本不會開始——你走進一家對現況滿意的公司,等於從第二題開始講起。

接下來是那個關鍵動作。收到簡報邀請時,一般業務當成好兆頭;星級業務把它讀成另一件事——這張單多半已經內定給誰了,你是來湊比價家數的。所以他們會利用那場簡報,把採購決策倒帶回更早的階段。原文記了一個業務把 RFP 簡報現場改成「這份標書漏掉的三件事」的例子,結果客戶當場停掉整個招標重來。

這一招在台灣要拆開來看。作者要挑戰的是對方對自身處境的認知,可是在會議室裡,這件事極容易變成挑戰對方的判斷力,而後者在台灣的公司是要付代價的。那份規格是坐在你對面的人做的,他花了三個禮拜,v3 就是他改過兩輪的證據。你當著他主管的面說這張表寫錯了,他接下來只會做一件事:確保你出局。

可以照做的版本是把角度轉開。矛頭對準「這個產業普遍會漏掉的一件事」,而不是「你們漏掉的一件事」;先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場合講,讓他有機會把那個觀點變成他自己在會議上提出來的東西。作者其實留了線索——動員者滿腦子想的是他自己公司要往哪裡去,你的產品在那張圖上只是一個零件。功勞留在他身上,這一段才走得通。

標案一公告,這一套就不能用了

「趕在標書出來之前進場」這句話,在台灣有一整類生意不能照抄:政府標案,以及依政府採購法辦理的學校、醫院、國營事業。這一塊佔掉不少 B2B 供應商的營收,而它的規則跟原文預設的美國企業採購完全是兩套。

第一條線在規格本身。政府採購法第二十六條要求技術規格不得在目的或效果上限制競爭,招標文件也不得要求或提及特定商標、專利、型號、來源、生產者或供應商,除非真的無法精確描述、而且註明「或同等品」。你在原文裡讀到的「把需求塑造成對我有利的形狀」,在這裡正好是主管機關在盯的東西。

第二條線更硬,在資格。政府採購法施行細則第三十八條規定,提供規劃設計服務的廠商,不得參與依那份規劃設計結果辦理的採購投標;擬訂招標文件的廠商,同樣不得參與依那份文件辦理的採購。

這條原則留了門,但鑰匙不在你手上。同一條的第二項容許在「無利益衝突或無不公平競爭之虞」且經機關同意的前提下不適用;第三十九條另外放行兩種情形——你是依那份規劃設計辦理採購的獨家製造或供應商、而且沒有其他合適的替代標的,或者你是代機關開發完成新產品並據以代擬製造招標文件的人。所以實務上的算法不是「幫客戶想清楚需求就出局」,而是:你把這件事做得越深,投標資格就越變成一件要別人點頭才保得住的事,而那個頭點不點,你要到很後面才會知道。(法規以主管機關公告為準,真的要動手前,先找懂採購法的人看過。)

那這一套在標案世界就完全無效嗎?不是,是位置要往前挪很多——挪到「還沒有案子」的階段:預算編列前的需求訪談、公開說明會、產業標準的討論場合。那是合法的教育。而一旦公告貼出來,你手上的洞見就只剩一個用途——判斷這張標案值不值得投。

沒有彈藥的人學挑戰者,會變成嘴砲

原文的側欄提到,作者在《The Challenger Sale》(Portfolio/Penguin, 2011)把業務分成五種樣貌:關係建立者、被動解題者、勤奮工作者、獨行俠,以及挑戰者。高績效者裡挑戰者將近四成,在複雜、以洞見驅動的環境更跳到五成四。這幾個數字通常是整篇最容易被轉貼的部分。

同一段側欄裡還有一句話,幾乎每次都被跳過:這件事要成,不只需要業務個人的技能,還需要組織的能力——業務要撐得住教學型對話裡的緊張感,而銷售與行銷的主管,得先把「可以拿去教的洞見」做出來給他。

翻成台灣的處境:挑戰者的背後要有一條生產線。一家兩百人的代理商,那條線可能是一個人兼著做;一個接案的工程顧問、一家五個人的貿易商,那條線根本不存在。沒有彈藥還去學挑戰者的姿態,客戶接收到的只有一個來教訓他的業務——連第二次見面的機會都不會有。這是這套方法最常見的翻車現場,而且翻的通常是最認真、最想升級的那批人。

還有一種情況也該直接跳過:這份研究看的是複雜採購——要好幾個人點頭、金額大、要導入、要驗收。如果你賣的是耗材、標準品、每個月固定補貨的東西,客戶規格寫得死是好事,那代表合作已經穩定;每次進場都要重新定義他的問題,那不叫洞見,那叫麻煩。

我把上面幾段的前提抽出來排成四格,方便你對著手上的案子看:

你手上的案子倒帶還有沒有空間該做的下一步
客戶正在變動(換人、法規改、剛被併),需求還沒定案最大找那個每天跟問題睡在一起的人,先講一個他沒想過的角度
規格已寫好,但問「這條是誰提的」沒有人答得出來還有從那條沒有主人的規格切進去,讓窗口自己去改
依政府採購法公告的標案沒有只剩要不要投的判斷;洞見留到下一個編預算的季節
耗材、標準品、固定補貨不需要把交期和帳期顧好,別把穩定的關係攪亂

這四格是我照他們的研究前提反推出來的。原文那張計分卡量的是「這個機會值不值得追」,跟這裡問的是兩個問題。

二○一二年的六成,現在是二十分鐘

那份一千四百家客戶的調查是十四年前做的。當年客戶要走完那六成,得花上好幾週:找同業問、下載白皮書、請採購顧問跑比較表。今天同一件事的成本掉到二十分鐘——把處境貼進一個模型,它回你一張需求清單、一張比較表,排版整齊、語氣篤定。開頭那份 v3 表格,第一版很可能就是這樣生出來的。

這件事對你有兩個方向相反的後果。壞的那個是:那份規格最難撼動的地方變成了它的長相——排版整齊、用詞專業,讓在場的人以為背後有人認真想過。

好的那個是:常常真的沒有人想過。模型生出來的規格,公司裡沒有一個人擁有它。所以有一個很小的問題,在二○二六年特別好用:「這一條是誰提的?」如果會議室裡沒有人答得出來,那條規格就是鬆的,動得了。這是十四年前不存在的縫。

還有第三個後果,對業務比較不友善。作者要你帶進客戶辦公室的那種「帶挑釁的產業洞見」,如今是全世界最不稀缺的東西——任何人都能在幾秒內生出一段聽起來很有見地的話。所以差異化的位置整個往後移了:不再是你有沒有一個觀點,而是你能不能拿出只有你手上有的東西來撐那個觀點。你自己的維修派工紀錄、退貨原因統計、這三年輸掉的報價單裡客戶後來後悔的那幾張。這些東西模型沒有。

洞見要長成什麼形狀才拿得出手,站上另一篇經典講得更細:安德森等人的顧客價值主張要求你只講一兩個客戶最在乎、而你又贏過對手的點,還要替他算出一筆看得懂的帳。挑戰者式的開場如果沒有落到這個形狀,就只是一句嚇人的話。

翻出最近輸掉的五張單

作者在原文給的工具是一張評估機會的計分卡,內容在雜誌的圖表裡。下面這個練習是另一回事:把他們的判準倒過來,用在你已經輸掉的單上。

桌上放五張單,挑最近半年被砍到見骨、或者輸給更便宜那家的。每一張只寫一句話:客戶當初寫在需求上的哪一條是錯的,而我當時就看得出來。

寫不出三句以上,結論很清楚——你手上有的是一台設備的規格書,洞見那一欄還空著。這不丟臉,但它代表接下來半年該做的是回頭把那五個客戶後來怎麼了查清楚:那台設備買回去用得順嗎、報廢率有沒有變、當初省下的那五個百分點後來賠在哪裡。查得到的每一件事,都是下一次進場的彈藥。

寫得出五句的人,那五句就是你的第一批教材。下一次進場,你帶的不會是型錄。

回到那封信。「設備需求規格_v3.xlsx」還躺在信箱裡,最右邊那一格還空著。多數人會把它填掉,而且填得很漂亮。另一種做法是在填之前先花二十分鐘查一件事:這家工廠去年為什麼換過一次產線?換完之後,他們的報廢率有沒有變?如果查得到,而那件事跟這張表上的任何一欄都無關,那就是你要帶去的那句話。如果查不到,就把數字填一填吧,這一單本來也不是你的。

〈The End of Solution Sales〉收在《哈佛商業評論》二○一二年七、八月號,重印編號 R1207C:hbr.org/2012/07/the-end-of-solution-sales。文章裡的兩張圖表——評估機會的計分卡,以及辨認動員者的流程圖——只有在原文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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