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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觀念 · 波特與克瑞默

分類:策略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創造共享價值 CSV:社會成本就在你帳上

桌上兩張紙。

左邊那張是捐款收據,八萬元,捐給廠區旁邊那所國小,收據影本貼在一個叫「社會責任」的資料夾裡,一年更新一次。右邊那張是同一年的水費與廢水處理費對帳單,兩百三十幾萬,歸在製造費用底下,每個月看一次,看的重點是有沒有比上個月高。

把這兩張紙放在同一張桌上的,是一間商用洗衣廠的第二代——接飯店與醫院的布巾,日夜兩班。她會把它們攤開來,是因為最大的那家飯店客戶寄來一份供應商永續問卷,要她填用水量、用電量與廢棄物數據。填到一半她愣住了:這份問卷問的每一格,公司都早就在花錢,只是那些錢從來沒有被當成「社會責任」看待,而那個被當成社會責任的數字,是右邊那張單據的二十九分之一。(這是綜合台灣製造服務業常見情境的假設例子,不指向特定公司。)

麥可・波特(Michael E. Porter)與馬克・克瑞默(Mark R. Kramer)二○一一年一、二月號在《哈佛商業評論》的 THE BIG IDEA 欄目發表〈Creating Shared Value〉(創造共享價值,一般簡稱 CSV),整篇要拆的就是這兩張紙之間的那道線。波特是哈佛大學講座教授,克瑞默與他共同創辦了社會影響力顧問公司 FSG。

他們要拆掉的是一道會計上的分隔線

兩位作者給共享價值下的定義相當硬:一套能同時提高公司競爭力、又改善公司所在社群經濟與社會條件的政策與營運做法。關鍵在「同時」——賺錢與改善社會條件發生在同一個動作裡,中間沒有先後。

他們刻意把這個概念跟慈善、公益、永續這幾個詞分開,分界線畫在位置上:那些東西擺在公司的邊緣,共享價值擺在中心。原文附了一張 CSR 與 CSV 的對照表,最鋒利的一欄是預算從哪裡來——企業社會責任的預算由外部壓力和對外報告決定,額度受限於一個叫「CSR 預算」的科目;共享價值沒有專屬預算,它會重新調整整家公司的資源配置,因為它本來就是競爭的一部分。

最能說明兩者差別的是原文那組可可農的數字。公平貿易的做法是替同樣的作物付更高的價格給農民;共享價值的做法是改良種植技術、強化在地的供應與支持體系,讓同一片地長出更多也更好的收成。作者引象牙海岸可可農的早期研究:前者能讓農民所得增加一到兩成,後者能讓所得提高三倍以上。一個在分同一塊餅,另一個在把餅做大。

他們給了三條創造共享價值的路:重新想像產品與市場、重新定義價值鏈上的生產力、在公司所在地培育產業聚落。這篇文章接下來不會照這三格的順序走一遍——因為把這三條路搬到台灣,它們的難度差距大到不能並排。

為什麼在台灣,多數人只用得到中間那一條

先講第一條為什麼常常是關的。

「重新想像產品與市場」預設了兩件事:產品長什麼樣由你決定,而且你認識最終使用的人。原文舉的例子清一色符合這個前提——奇異的 Ecomagination 產品線二○○九年做到一百八十億美元、富國銀行自己開發理財工具、聯合利華在印度村莊建立自己的直送體系。這些公司握著品牌、規格與顧客名單。

台灣大量的生意不在這個位置上。受託加工、代工、承接標案的服務業,規格寫在客戶給的圖面與合約裡;那個真正被服務到的人——住進飯店的旅客、躺在那張床上的病人——從來不會出現在你的損益表上。你就算看見了一個沒被滿足的社會需求,也沒有那條路把它變成產品。

不過這一格在台灣有另一種打開方式,等一下談年代差時會回來講:需求會沿著訂單往下傳,一路傳到你手上。

再講第三條為什麼是反過來的。波特寫聚落時,語氣是「你應該去培育一個」——他舉矽谷的資訊業、肯亞的切花、印度蘇拉特的鑽石切割,並且花了不少篇幅講像 Yara 那樣投入六千萬美元去修港口與道路、在非洲拉出農業成長廊道的做法。這個處方預設你所在的地方,配套是缺的。

台灣的處境剛好相反。工具機、水五金、螺絲、紡織、自行車——這些聚落密到全世界少見,波特要你去長的東西,你一出生就在裡面。所以搬到這裡,題目從「怎麼長一個」變成「聚落的共同弱點,誰出錢修」。缺工、共用檢測設備、污水處理、把年輕人留在鎮上,這些全是整片產業共享的痛,而獨力扛下來的那一家,等於替隔壁沒出錢的同業一起付。公地悲劇講的就是這個結構,而它正是台灣聚落的日常。波特看到了要合作,也點名要拉公會、政府與非營利組織進來;他沒有處理的是「合作對象同時是你的競爭者」這一層,因為他寫的那些聚落缺的是港口、道路與檢測設備,那種東西砸錢下去就會出現。

剩下第二條:重新定義價值鏈上的生產力。這是三條裡唯一不需要別人點頭就能開始的——它處理的是你自己的能源、水、原料、報廢、採購、運輸、員工。價值鏈本來就是波特自己的老工具,這篇文章做的事,是把社會成本一項一項掛回那條鏈上:包裝過度不只污染環境,也是你的成本;沃爾瑪二○○九年砍掉一億英里的送貨里程、省下兩億美元,同時排放跟帳單一起降下來。

開頭那張兩百三十萬的水單,就落在這一條上。

整套算術的前提,是那個人在你的薪資表上

第二條路裡最漂亮的一段是員工那格。原文寫嬌生:協助員工戒菸(十五年間吸菸人口降了三分之二)加上多項健康促進方案,省下兩億五千萬美元的健康照護支出,二○○二到二○○八年間每投入一美元回收二點七一美元。

這個數字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員工生病的代價會回到嬌生自己身上:病假、缺勤、生產力下降、保費,全都記在同一本帳上。共享價值的引擎,靠的就是這條迴路——社會成本繞一圈會回到我的損益表,所以我有理由花錢去修它。

問題是這條迴路在二○二六年的台灣,很多時候是斷的。

洗衣廠那種現場,人力結構常常長這樣:核心幹部是自己人,包裝與整燙外包給另一家公司,夜班有一部分是派遣,移工由仲介管理,運送交給論趟計酬的車行。當那個人不在你的薪資表上,他的健康、他的技能、他的流動率,成本不會回到你這裡——它乾淨地留在外面,留給仲介、留給那家外包廠、留給他自己。你替他投資,回收的是別人。

這不是波特寫錯了。二○一一年他寫的那些公司,雇用關係比現在完整得多;平台承攬、大規模派遣與移工中介這幾種結構,在他的價值鏈圖上沒有對應的格子。但這意味著一件很具體的事:你的組織裡,每多一層不屬於你的雇用關係,共享價值可以動用的面積就少一塊。那些地方剩下的理由只有良心,而這篇文章整篇的力氣,都花在證明你不必靠良心也該做。

十五年後,這個詞被收編進報告書裡

回到開頭那份問卷。它為什麼會寄到一間洗衣廠?

因為自二○二五年起,全體上市櫃公司都必須編製並申報前一會計年度的永續報告書,每年八月三十一日前完成;二○二六年度起再分階段導入 ISSB 的財務揭露準則。當那家飯店集團要揭露自己的排放,它會發現自己的鍋爐與冷氣只佔一小塊,絕大部分躺在範疇三,也就是供應鏈上。你的範疇一,是你客戶的範疇三。於是要求沿著訂單一路往下傳,傳到洗衣廠、傳到布巾供應商、傳到運送的車行。

這就是前面說的、第一條路在台灣真正打開的方式:那個需求是你的客戶被他的客戶要求之後,轉手交到你手上的。這個轉手有它的重量——它會變成合約條款與供應商評鑑分數,而不只是一份問卷。

另一頭,社會成本開始被標上真的價格。台灣的碳費二○二六年五月正式收費,一般費率每公噸三百元。但值得看清楚的是名單:首波只涵蓋年排放超過二點五萬公噸的電力、燃氣與製造業,約五百家工廠。絕大多數讀到這裡的人不在名單上。所以在台灣,社會成本真正變成一張帳單這件事,目前只發生在最上游;對下游而言,它現在的形狀是問卷、是評鑑、是報價單上多出來的那幾欄。

而最反諷的變化在別的地方。波特二○一一年寫這篇時,明確的假想敵是那種與獲利分離、由外部壓力驅動、為了聲譽而編列的預算。十五年後,「共享價值」四個字最常出現的位置,是永續報告書裡的一個章節標題——由一個對外報告的需求驅動、由一筆專案預算支應、目的是通過評鑑。他想取代的那個功能,把他的詞吃掉了。

分辨的方法倒是很硬,不需要任何框架:那個數字,最後出現在哪一份文件上?進了損益表、改動了成本結構或營收,那是共享價值;只出現在報告書和簡報裡,那就是波特當年想取代的那個東西,換了新名字。

找不到雙贏的那些問題,會被這個框架靜靜地丟掉

原文自己是誠實的。全文最後一段的第一句話寫著:並非所有社會問題都能用共享價值的方法解決。這句話幾乎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摘要或轉述裡。

但整個框架的重力往另一個方向拉。它教你去找那些「順便會賺錢」的社會問題,而找得到的那些會被放大、被寫進報告、被拿去開會;找不到的那些,在這套表格裡沒有格子可以放。久了之後,「這件事跟我們的競爭力沒有連結」會變成一句聽起來很專業的迴避。

學界對這篇的主要批評正是這一點。克蘭(Andrew Crane)、帕拉佐(Guido Palazzo)、史賓斯(Laura J. Spence)與馬騰(Dirk Matten)二○一四年在《加州管理評論》發表〈Contesting the Value of “Creating Shared Value”〉,提出四項質疑:概念不夠原創、忽視負責任經營內在的緊張關係、對企業守法這件事過於樂觀,以及對企業在社會中的角色理解得太淺。第二項最貼身。波特與克瑞默受邀在同一期回應,作者群再回覆一輪。這場爭論是公開進行的,雙方的論據都留在期刊上,讀者可以自己去看誰講得比較站得住。

落到台灣的尺度,這道邊界有三種很具體的踩法。

第一種是真的存在取捨的時候。把某道工序移出去比較便宜,代價是原本做那道工序的三個人;收掉一條做了二十年但已經不賺錢的產品線,代價是跟著它一起老的那批師傅。這種決定沒有雙贏版本,共享價值的表格裡也沒有位置放它。有意思的是,波特自己在一九九六年的〈策略是什麼?〉裡把取捨講成策略的靈魂——策略的核心是決定不做什麼。同一位作者,十五年後這篇的整個力氣卻花在證明你可以不必取捨。兩篇擺在一起讀,你會知道該把哪一篇放在哪一種決定前面。

第二種是現金流。雀巢重新設計採購那套動作——派人下田給農法建議、替農民擔保銀行貸款、在採購點蓋品質檢測設施、對好豆直接付溢價——原文自己也說,導入新的採購做法需要前期投資與時間。一間下個月要發薪水的公司做不了三年回收的投資。這篇文章通篇談損益,幾乎沒有碰到資產負債表;而在台灣,決定一家小公司能不能做長線投資的,多半是後面那張表。

第三種比較難講出口:它是一件比企業社會責任更好用的外衣。因為它把自己歸類成策略,聽起來就比慈善務實,也更難被質疑。一家公司只要把本來就要做的節能改善重新命名,就能得到一個聽起來很前沿的敘事,而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改變。判準還是那句:那個數字有沒有進損益表。

把這三種收成一個問法:如果一件事只有在「它同時會賺錢」的條件下你才願意做,那你得誠實承認,有些該做的事會落在這個條件之外。那些事不會因為框架裡沒有格子就消失,它們只是變成別人的事。

先問你的上游一句話

這一節不給表格。原文第二條路裡最有力的一段是採購,而那段的機制其實可以壓成一句話:被壓到邊緣的供應商,沒有能力維持品質與產能,而那個代價最後會回到你的成本上。雀巢是繞了一大圈才學到這件事的。

所以動作是一通電話,或者一次到對方廠裡的拜訪。

找出你最常出問題的那一家供應商。挑選標準跟價格無關——挑那家交期最不穩、品質最跳、每次出事都要你花時間去救的。問一個問題:你這邊到底卡在哪裡?

可能的答案不多,而且每一種都有用。他也在缺工,所以品質跟著班表浮動;他的關鍵設備過保了,修一次停三天;他被你的付款條件卡住現金流,只好先做付現的單;他為了接你那些急單,一直在賠加班費。

這些答案會自己分成兩堆。有一堆你花錢也修不動,那就把它當成風險管理,開始找第二家。另一堆只要動一個你這邊的條件就會鬆——把付款天數縮短、把急單提前兩天通知、把年度用量先講清楚讓他敢排產能。後面那一堆,就是共享價值最小、也最容易兌現的那一顆:他的產能與品質變穩,你的救火時間與報廢率下降,兩邊都算得出來,而且下個月就看得到。

這個做法是本文從原文的採購段推出來的落點,波特沒有給過這個步驟;他寫的是幾萬人規模的公司該怎麼系統性地重新設計採購。如果你手上正好有一份客戶寄來的永續問卷,順序倒過來會省很多力:先問上游,再回頭填表。你會發現問卷上有一半的欄位,答案本來就藏在剛才那通電話裡。

剩下那一格

〈Creating Shared Value〉的全文收在《哈佛商業評論》二○一一年一、二月號,Reprint R1101C:hbr.org 的文章頁。這裡沒有談到的還有一大塊——他們用了整整兩個側欄談政府與法規該怎麼配合,包括什麼樣的管制會鼓勵共享價值、什麼樣的會扼殺它,那部分在台灣談產業政策時特別值得對照著看。

這個框架真正給你的,是一副眼鏡。戴上它,你會在自己的成本表上看見一堆本來被歸類成「就是要花的錢」的項目,其實是社會問題留在你帳上的形狀——而其中有一部分,修它會比忍它便宜。

它照不到的是另一格:那些修了也不會回本、但你心裡知道該做的事。這篇文章沒有回答這一題,作者自己在全文最後一段也承認了這條界線。所以讀完之後,那一格仍然是空的,而且它會一直空著——那從來就不是一道算得出來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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