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觀念 · 戴文波特
分類:策略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數據驅動決策,小公司會壞在哪一步
一家有四間分店的社區型健身房,營運專員每週一早上寄出一份自動產生的報表:來客數、退會人數、各時段的器材使用率、每一堂團課的滿座率,三十七頁,圖表做得很整齊。她寄了兩年多。
週會照常開。討論下半年要不要加開一堂早上六點半的課時,桌上沒有人打開那份報表。大家的說法是「早上感覺人比較少」「上次那個時段開過,好像不太行」。最後舉手表決,不開。
三十七頁裡什麼都有。缺的是另一樣東西:沒有任何一個決定在等它們。(這是綜合多個服務業常見情境的假設例子,不指向特定店家。)
二○○六年一月號的《哈佛商業評論》上,Babson College 的資訊科技教授湯瑪斯・戴文波特(Thomas H. Davenport)發表了〈Competing on Analytics〉(用分析力競爭)。這篇文章常被當成「數據驅動決策」這股浪潮在管理學界的起點,中文世界轉述得很多,而轉述通常會把它壓成一句勵志話:別再憑感覺,用數據做決定吧。
原文比這句話嚴厲得多,也誠實得多。
他說的「靠分析競爭」,門檻比轉述的高很多
戴文波特和 Babson College 知識工作研究中心的兩位同事,研究了三十二家已經投入量化分析的組織,最後只有十一家被歸類為真正「靠分析競爭」的公司。門檻寫得很死:高層公開宣示分析是策略核心、同時有多個涉及複雜資料與統計分析的專案在跑,而且這些分析活動被拉到企業層級統一管理。
三十二家全都已經在做數據了,仍有二十一家沒進名單。所以一間公司養了一個很會跑數字的人、每個月產出漂亮的報表,在他的分類裡連邊都沾不到。
那十一家長什麼樣子,他歸納成三個共同點。用我自己的話重排一下順序:最高層自己就是推動的那個人;分析是公司層級的一件事,各部門不各養一套工具和一套資料;他們做的是預測與最佳化,早就超出敘述統計的範圍。
這三件事的難度差很多,而中文轉述幾乎只講得到第一件。哈拉斯娛樂(Harrah's)執行長蓋瑞・洛夫曼(Gary Loveman)那句被引到爛的口頭禪——我們是覺得這是真的,還是我們知道?——確實出自這篇原文,但它是入場券,後面還有很長的路。
資本一號(Capital One)的規格更能說明那條線在哪:一年做超過三萬次實驗,變動利率、優惠、直效郵件的包裝,只為了同時提高「這個人會辦卡」與「他會把錢還回來」兩件事的機率。萬豪(Marriott)則做了一個營收機會模型,算的是實際收到的房價佔最適房價的百分比,這個數字被一路推到九一%。這是原文所謂「靠分析競爭」的實際體重。
他在開頭還給了一個前提,被引用的次數遠少於結論:當一個產業裡大家的產品相似、技術也買得到,營運流程是所剩不多還能拉開差距的地方之一。整篇文章的邏輯都從這裡長出來——分析力值得下重本,因為它是把流程榨到極限的工具。順帶一提,被他寫進文章的樣本裡有一支球隊:麥可・路易士《魔球》裡的奧克蘭運動家。
三個條件裡,有兩個小公司天生就有
把這篇文章搬到台灣,最值得先講清楚的是這件事:那三個共同點在小公司身上的難度,跟在大公司身上幾乎是顛倒的。
先看最高層的推動。原文特別記了一段觀察:他們也遇過某個部門主管想把分析推向全公司的例子,其中幾家確實有進展,但這些位階不夠高的人缺乏影響力、缺乏跨部門的視角與範圍,沒辦法真的改變文化。這是很典型的大公司病。四間分店的健身房沒有這個病——會拍板的人就坐在那張桌子旁邊,他只要問一句「這個時段過去半年的實際人數是多少」,全公司當天就跟著轉向。
再看企業層級的整合,落差更誇張。原文舉的巴克萊銀行(Barclays)英國消費金融事業花了五年執行分析計畫,光是把一千萬名信用卡客戶的資料整合起來、把品質修好,本身就是一項工程;戴爾(Dell)委託廣告公司花了七年,才蓋出一個含一百五十萬筆廣告紀錄的資料庫。他還引了一項研究:二○%到四○%的試算表裡有錯誤,公司裡飄著的試算表越多,出錯的溫床就越肥沃。
這整段痛苦,本質上是規模的副產品。四間分店用同一套會員系統、同一台 POS、同一個 LINE 官方帳號,資料本來就躺在一起,沒有兩個部門要協調、沒有兩套定義要打架。大公司花五年買回來的東西,小公司開機就有。
所以真正的問題只剩第三個。
第三個條件,不會跟著公司一起變小
預測與最佳化吃的是事件的數量,而數量不會因為你的公司小就對你寬容。
看原文寫 Progressive 保險怎麼做:他們把顧客切成很窄的一格一格,例如三十歲以上、有大學學歷、信用分數在某個水準之上、沒有事故紀錄的機車騎士,然後對每一格跑迴歸,找出跟賠付最相關的因素,再據此定價。這套動作做得起來,前提是每一格裡面還有夠多的人。
同樣的動作縮到四間分店的健身房:一個月新加入六十人,切成「三十歲以上、住三公里內、只在平日晚上來」之後,那一格剩四個人。這四個人算出來的續約率,下個月會因為其中一個人搬家而掉二十五個百分點。統計檢定力不會等比例縮小,它會直接消失。
危險的地方不在於算不出東西,而在於算得出來。線圖永遠畫得出來,圖上永遠有升有降,人看到升降就會想解釋。管制圖整張圖處理的就是這條分界——一個起伏要大到什麼程度,才值得為它開一次檢討會。小公司最常見的浪費,是把雜訊讀成訊號,然後為了那個訊號去改動一個本來運作正常的流程。
縮下來之後還活著的,主要是兩樣笨功夫。一樣是把同一個數字定義成同一個意思:「來客數」算不算重複進場、「續約」算不算降規格續約,一間店只要有兩種算法,開會就會變成算法之爭。另一樣是把比較的窗口拉長:別比上週和這週,比這一季和去年同一季,讓樣本自己長大。
死掉的是預測。四間分店不需要「哪些會員最可能流失」的模型,那個規格是寫給一年做三萬次實驗的公司用的。
什麼時候看數據反而會害了你
這一節聽起來像唱反調,但有一半是原文自己寫的,只是很少被轉述。
戴文波特講完三個特徵之後,親手加了一句限制:並非所有決定都應該建立在分析之上,至少不該完全如此。他點名的是人事,說這類決定往往適合、也應該由直覺與軼事來輔助,因為研究顯示人可以靠簡單的觀察,快速而且準確得出奇地判讀一個人的性格與品格。他把領導者的挑戰歸結成一句:知道什麼時候該跟著數字走,什麼時候該跟著直覺走。文章附的側欄裡他還引了《Three Nights in August》寫紅雀隊總教練托尼・拉魯薩——電腦生出來的資訊他讀,但那些東西只能帶你到某個程度,再過去就會落進過度分析的迷霧,而且沒有辦法量化「渴望」。那個側欄同時也是《魔球》被寫進這篇文章的地方;站上《魔球》那篇拆書拆的是球探直覺被紀錄本打敗的過程,跟這個側欄擺在一起看,剛好補上另外半邊。
接下來三種情況原文沒有處理,是把它縮到小公司的尺度才會撞上的。
當樣本小到那個數字只剩下底氣的時候。四個人算出的續約率、一週三十筆訂單算出的轉換率,本身承載不了多少資訊,可是它們印在報表上的樣子,跟大公司的一模一樣。憑感覺做決定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憑感覺,別人也吵得動他;拿著一張圖做決定的人會覺得自己已經很客觀了,而那張圖沒有人吵得贏。假的把握,比誠實的直覺更難修正。
當這件事根本沒有前例可以分析的時候。原文裡有一段很誠實的自白:亞馬遜的貝佐斯偏好在推出新功能前先量化使用者反應,但「站內全文搜尋」這個功能沒辦法在低於臨界量的情況下測試——起步就得先掃進十二萬本書,開發又貴,風險因此更高。他最後憑直覺放手一搏,功能推出後很受歡迎。你這輩子做過最重要的那幾個決定,多半也長這個樣子:沒有做過就沒有紀錄,沒有紀錄就沒有數據。一間公司要是養成「先給我數據」的反射,等於默默否決掉所有還沒發生過的事。
當那個數字同時是某個人的考績的時候。原文寫哈拉斯把獎酬文化從論資排輩改成看財務與顧客服務的績效衡量,是當成正面案例寫的,在幾萬人的公司裡也確實合理。但在四個人的門市裡,指標和人是同一個東西:滿意度問卷由填單的那位店員遞給客人,退會理由由承辦的人自己填進系統。古德哈特定律講的就是這一格——一個指標一旦被當成目標,它就開始為那個目標服務,慢慢停止描述現實。公司越小這件事發生得越快,因為中間沒有任何一層在稀釋它。
二○○六年最貴的那樣東西,現在免費了
把這篇文章放回它自己的年份,會看到一個現在很難想像的處境:那時候,資料本身就是護城河。
前面幾個數字都是這個意思——戴爾七年、一百五十萬筆;巴克萊五年、一千萬名客戶。原文還記了一句 UPS 顧客資料分析主管講的話,大意是資料收了六七年,只有最近兩三年才變得可用,因為需要時間和經驗去驗證從資料得出的結論。在戴文波特寫作的年代,要當分析型競爭者,得先蓋資料倉儲、把硬體換成六十四位元的處理器,然後等。
另一道牆是人。原文寫一家消費品公司的三十人分析團隊在找「有個性的博士」——同時懂數學統計、又講得出商業語言的人;軟體公司 SAS 為了補一個做預測模型的位置,會提前最多十八個月開始徵人。分析能力在二○○六年是稀缺資源,得用十八個月去換。
二○二六年在台灣開一間店,這兩道牆都塌了。蝦皮後台、Google Analytics、LINE 官方帳號、外送平台的商家後台、電子發票載具——一個賣家開店第一天拿到的行為資料,顆粒度比戴爾花七年蓋出來的那個資料庫還細,而且不用付費。至於跑一條迴歸、畫一張留存曲線、把三份報表對起來找矛盾,現在是把檔案丟給模型、用中文問一句話的事。十八個月變成十八秒。
兩道牆塌掉之後,稀缺的東西換了位置,換到決策端:有沒有一個決定,正在等這個數字。
開場那份三十七頁的報表,卡住的就是這一步。資料齊、圖也漂亮,可是週會要決定的那件事(早上六點半那堂課開不開)從頭到尾沒有跟任何一個數字綁在一起。沒有人在開會前說過「如果過去半年六點到七點的入場人次每天平均超過十五人,我們就開」。既然沒有這句話,報表寄到第三年也不會改變任何事。
戴文波特寫的那些公司,是有一堆決定在等、但資料還沒長出來。今天的小公司剛好倒過來。
下一個決定之前,先寫一行字
不必先整理資料,也不必先買系統。翻開行事曆,找出這週或下週要拍板的那一件事——加不加開一個時段、要不要續租那個攤位、那批滯銷品降不降價——然後在紙上寫一行:
我要看的是( )這個數字;如果它( ),我就( )。
三個空格都填完,這一行就是洛夫曼那句「我們是覺得,還是知道」的最小版本。關鍵在寫的時間點:要在知道答案之前寫。決定完再回頭找數字來支持,那是另外一回事,而且每個人都很擅長。
寫的過程會分岔成三種結果,每一種都有用。
第一格就填不出來,代表這根本不是一個數據決定。原文允許這件事——人事、品味、還有沒有前例的新嘗試,本來就該由判斷來承擔。承認它是判斷,比替它套一張圖誠實。
填得出來、公司卻沒有那個數字,那就是你該去收集的第一筆資料。就這一筆,先別管另外三十六頁。
三個空格都填得出來、數字也拿得到,但你心裡清楚就算數字不利,自己還是會照原計畫做——那麼卡住的地方跟數據無關,是那個決定背後還有一件沒說出口的事。先把那件事講出來,再回頭看數字。
戴文波特的原文比中文世界流傳的版本嚴厲,也比它誠實:三十二家裡只有十一家過關,而他親手在正文中間寫下「並非所有決定都應該建立在分析之上」,這句話幾乎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摘要裡。原文刊在《哈佛商業評論》二○○六年一月號:Competing on Analytics。
健身房那位營運專員如果只做一件事,最省力的是把每週一那三十七頁停掉,改成在週會議程上,替每個要拍板的項目留一個空格。她會有一段時間很不習慣,因為空格常常是空的。空格空著這件事本身,就是這兩年來最有用的一份報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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