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觀念 · 比爾・喬治
分類:領導
這篇不翻譯、也不取代原文——只把這個經典觀念講成台灣人聽得懂的話,補上在地情境與一句我自己的判斷,原文出處寫在內文,想深讀請回原典。為什麼一定要先拿到原文正文 →
真誠領導:做自己之前,先算你的空間
先把一份名單念出來:諾華製藥的董事長暨執行長、全錄的董事長暨執行長、紐約證券交易所的執行長、時代雜誌的董事長暨執行長、嘉信理財的前執行長、eBay 市集事業的總裁、安進的執行長。這些人的產業、國籍、性格都不一樣,但他們在接受訪問的那一刻,有一件事是共通的——公司的規矩,是照著他們的樣子在長的。
這份名單出自一項訪談研究。比爾・喬治(Bill George)、彼得・席姆斯(Peter Sims)、安德魯・麥克連(Andrew N. McLean)與黛安娜・梅爾(Diana Mayer)在二○○七年二月號的《哈佛商業評論》發表〈Discovering Your Authentic Leadership〉。喬治本人是醫療器材公司美敦力(Medtronic)的前董事長暨執行長,後來到哈佛商學院教書。他們訪談了一百二十五位領導人、分析三千頁逐字稿,當時號稱是規模最大的領導力發展研究。這篇文章後來改寫成《真北》(True North)那本書,「真誠領導」四個字也是從這裡進到中文管理課程裡的。
它在台灣被濃縮成的那句「做自己就好」,比原文粗糙很多。而原文有一個前提沒有明講,那個前提會決定你照不照得動它:受訪者裡,有一半是執行長。
三千頁逐字稿裡,找不到一個共同點
喬治團隊會做這個研究,是因為前面五十年已經有一千多份研究在找同一樣東西:偉大領導者的決定性風格、特徵或人格特質。一份都沒找出來。原文對這件事的反應很有意思——他們說幸好如此,因為要是真有一套標準模子,大家會永遠在模仿它,把自己做成一個角色,而別人一眼就會看穿。
然後他們自己也沒找到。三千頁逐字稿分析完,團隊的用詞是「震驚」:這一百二十五個人身上,找不到任何共通的特質、技能或風格。有人外向有人沉默,有人靠魅力有人靠專業,歸納不出一條線。
找不到共同點之後,他們給的解釋是:這些人的領導力是從各自的人生故事裡長出來的。而且不是從順的那一段。原文列了受訪者提到的經歷——丟掉工作、生病、親近的人突然過世、被排擠、被歧視、被同儕拒絕。關鍵在後半:他們沒有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而是回頭把那段經歷重新框定,從裡面找出自己要做什麼。原文引了小說家約翰・巴斯(John Barth)一句話來說明這件事:「你的人生故事不是你的人生,那是你的故事。」重點在你怎麼講它,不在事情本身。
研究裡最完整的一則是諾華執行長丹尼爾・瓦塞拉(Daniel Vasella):童年反覆住院、姊姊十八歲病逝、父親手術中過世、母親到外地工作三週才回家一次。他後來讀醫學院,期間主動去做心理治療,把那段人生重新想過一遍。「磨難長出領導力」這條線,站上另有一篇談得更專門——班尼斯與湯瑪斯的〈領導的熔爐〉整篇就在拆這個轉化的機制。
樣本的廣度值得一提:年齡從二十三歲到九十三歲,每個十歲級距不少於十五人,一半是執行長,另一半含營利與非營利組織的領導人、中生代主管,以及剛起步的年輕人。所以那句常被誤讀的話,原文其實寫得很清楚——你不必等別人拍你的肩膀,也不必坐在組織的最頂端,現在就可以開始。這句在中文的流行版本裡經常掉了。
你手上有多少空間可以做自己
掉了這句很可惜,但把它補回來之後,馬上會撞到一個原文沒有處理的問題:同樣一句「照你自己的樣子帶人」,在不同的位子上,代價差很多。
台灣讀者大致落在三種位子,每一種的空間不一樣。
你是老闆或負責人。空間最大,大到有一點危險。你的性格會直接變成公司的規矩——你討厭開會,公司就沒有會;你受不了拖,公司的節奏就快。這正是喬治那些受訪者的處境,也是這篇文章最好用的地方。危險在另一頭:原文裡嘉信理財前執行長大衛・波特拉克(David Pottruck)之所以會改,是因為他的老闆當面告訴他「你的同事不信任你」。你沒有那個老闆。你的空間夠大,但沒有人負責在你走歪的時候把你叫住。
你是中階主管。空間是借來的。上面有人、下面有人,你的真誠要跟既有的規矩相容才活得下去。想像一位地區醫院的護理長(這個例子與下面那個都是常見情況的組合,沒有對應到特定某個人),她很在意「不要讓同一個人連續上大夜」,這是她真實的價值觀;但排班表要對得上人力公式,而公式是院方訂的。她能做的真誠,是在公式允許的範圍裡把順序調到最不傷人,並且把調的理由講給組員聽。這種空間很小,卻是真的——組員感覺得到有人在替他們算這件事。
你是第一線、約聘或接案。空間最小。一位在公家單位帶三個約聘同事的承辦,可能連自己的職缺明年還在不在都不確定,談「打造你的領導風格」有點奢侈。但原文那句「不必坐在頂端」在這裡才真正有用:你能決定的是自己怎麼交件、怎麼跟人講話、答應了做不做得到。這些是別人抄不走的,而且不需要任何人授權。
三種位子中間,還有一個原文沒有算的變數:你的真誠,誰在付錢。老闆堅持「我們不接這種案子」,付代價的是全公司的現金流;中階主管堅持同一件事,付代價的可能是替他擋在前面的部屬;接案者堅持,付代價的只有自己。這個差別不影響你該不該堅持,但它應該影響你堅持之前先跟誰講一聲。
什麼時候「做自己」會害了你
這一節有一半來自原文自己寫出來的限制,另一半是把這套東西縮到台灣的尺度才會撞上的,判斷責任在本文。
第一,這份名單是先篩過的。原文把挑選標準寫得很坦白:受訪者是依據他們在真誠與有效兩方面的名聲挑出來的,再加上研究團隊的個人認識與同儕推薦。這句話值得讀兩遍。能進到這一百二十五人裡,你要先已經是個有效的領導者。所以這份研究能告訴你「又真誠又成功的人是怎麼長出來的」。至於「真誠會不會讓你成功」,它沒有辦法回答,因為同樣忠於自己、後來被淘汰掉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在樣本裡。這是研究設計的邊界,作者也沒有藏。
第二,人格不能抄,手藝要抄。原文開頭那句「沒有人可以靠模仿別人變得真誠」流傳最廣,也最容易被讀成「什麼都不要學別人」。但同一段裡還有另一句:你可以從別人的經驗裡學。他們要擋的是把自己做成一個角色(原文用的字是 personae,人設);學手藝不在他們反對的範圍裡。這條界線原文沒有畫,我把它畫在這裡:會議怎麼開、回饋怎麼給、壞消息怎麼講、報價被砍怎麼回,這些是技術,該抄就抄;價值觀、姿態、你在乎什麼,這些抄了就會被看穿。剛升上去的第一年混淆這兩件事,通常會走到兩個極端——什麼都學,或什麼都不學。
第三,它很容易變成拒絕回饋的擋箭牌。「我就是這樣的人」這句話,可以是自我認識,也可以是懶得改。原文其實把防線放得很前面:史丹佛商研所諮議會的七十五位成員被問到領導者最該發展的能力時,答案幾乎一致是自我覺察。波特拉克那段就是活的示範——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拚命是在幫公司,直到老闆說出那句話,他才知道別人看到的是另一個東西。你腦中的自己跟別人眼中的自己有落差時,「做自己」做的是哪一個,是要先問清楚的。
第四,你正在換位子的那一年,這套建議可能剛好相反。站上拆過的《破框能力》裡,伊貝拉的主張跟喬治正面對上:她說順序要倒過來,先去做領導在做的事,身分才會在事情裡長出來,而關起門來反省幾乎使不上力。順著她的邏輯,一個剛被拔上來的人如果堅持「忠於現在的自己」,等於把自己鎖在還沒升職前的那個版本裡。兩邊我認為都成立,分界在時間點:你正在長成新角色的那段期間,伊貝拉比較管用;角色坐穩之後,要決定押什麼、拒絕什麼,喬治比較管用。把兩篇混著用的人,通常是在該往外做的時候關起門來反省。
會告訴你實話的人,通常只有一個
原文裡最禁得起搬到台灣的,是支持團隊那一段,而且它的門檻比一般想像低得多。喬治他們寫的起點是:你的生命裡至少要有一個人,在他面前你可以完完全全做自己、連缺點都攤開,而他仍然無條件接納你。接著那句才是重點——往往就只有這個人,會告訴你老實話。
他們自己的例子很具體。喬治一九七四年參加了一個週末營隊之後組成的男性小組,三十多年後那個小組仍然每週三早上聚會,八個人輪流帶一個主題;他說這個小組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大家講真心話而不必擔心被評價或報復。另一位受訪者、投資銀行 Piper Jaffray 的塔德・派普(Tad Piper)則是戒酒團體的成員,他特別提到那群人跟企業高層沒有關係,就是一群努力保持清醒、認真過日子的人,彼此坦白到底。
台灣的老闆特別需要這一段,因為這個圈子在你這裡會自然塌掉。員工靠你吃飯,講話會先過濾;同業是競爭者,你的困難是他的情報;家人聽得到你的情緒,聽不懂你的損益表;顧問收你的錢,而收錢的人很難連續三次跟你唱反調。塌到最後,你身邊剩下的全是會點頭的人,而你完全感覺不到這件事正在發生——這正是《徹底坦率》那本書在處理的病灶:滿屋子的沉默底下,意見一直都在,只是找不到一條安全的路走出來。
要看看自己現在幾格,有個很土的方法。先講清楚它的斤兩:這只是一個下午做得完的觀察,跟原文那種三十年的關係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它能做的只有讓你看見缺口在哪。做法是翻出最近三次你真的改變主意的場合——本來要接的案子沒接、本來要開的缺沒開、本來認定該辭掉的人留下來了——然後在每一次旁邊寫下:是誰讓我改的。
三次都寫得出名字,而且是三個不同的人,你的支持圈是活的。三次都是同一個人,那個人請假、生病或跟你鬧翻的時候,你就沒有煞車了。三次都寫不出名字,也就是三次都是你自己想通的,這個結果值得停下來看久一點:有可能你判斷力真的好,也有可能已經很久沒有人敢跟你把話講完。
補位要從你缺的那個距離下手,跟認識多少人無關。近的那一個負責在你情緒最壞的時候還留在現場;遠的那一個要跟你的生意無關,才講得出你聽不下去的話;同行的那一個要能聽懂細節,才不會給出漂亮但沒用的建議。三種距離缺哪一種,就從那一種開始找。
二○○七年,沒有人把真誠拿去發文
這篇文章寫在二○○七年二月,開場第一段的背景是「過去五年人們對領導人產生了深刻的不信任」。那是安隆與世界通訊的餘震期,臉書還沒對所有人開放,Threads 與 IG 都不存在。這個時間點造成一個今天很容易忽略的差別:原文寫的那些真誠功課,全部沒有觀眾。
瓦塞拉去做心理治療,是在診間裡。喬治的小組每週三早上關起門講話,講了三十年。波特拉克聽到「你有丈夫行為的問題」,是在諮商師面前。這些場合有一個共同的性質:做完不會有任何人替你按讚,也沒有任何數字告訴你做得好不好。它們的成本很高,回報很慢,而且只有你自己知道有沒有做。
二○二六年的台灣,「做自己」多了一種形態:它可以是內容。老闆在社群上真誠分享上個月虧了多少、坦承自己的管理失誤、把創業的難處寫成一篇貼文,這些發出去以後,兩個小時內就有互動數字回來。公開講當然可以,很多人也是真心的。要注意的是後面那個回饋迴路——當真誠開始有即時的量化回應,它會慢慢往「哪一種真誠比較有反應」的方向偏移。失敗要講得有起承轉合,脆弱要露得剛剛好,講完最好還有個轉折。到了這一步,那件事已經是作品了。
分界線可以很簡單:這件事,你在沒有觀眾的地方講過嗎?先在那個小圈子裡講過、被追問過、改過想法,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寫成貼文,順序是對的。反過來,第一次講就是對著鏡頭,那你練的是表達。
年代差還有第二層,這一層是二○○七年不可能預見的。當年寫得出一封誠懇的信、講得出一段得體的話,本身就是訊號,因為那要花時間跟心思。二○二六年這件事變得很便宜,任何人都能在三十秒內生出一段語氣真摯、結構完整的文字。於是訊號的位置移動了:剩下還能證明你是誰的,是那些做起來不好看也不好用的東西——你認的那個錯、你回掉的那筆生意、你留下的那個沒有人看好的員工。這些事沒辦法生成。
代價那一欄,只有你填得起
原文附了一個側欄,是八組讓讀者自問的問題。其中一題問得比其他七題都硬:你曾經為了真誠付出過代價嗎?值得嗎?
文章裡有一則故事在回答它。亨茲曼化學的創辦人喬恩・亨茲曼(Jon Huntsman)一九七二年在尼克森政府工作時,白宮幕僚長霍德曼要他配合去設局陷害一位反對白宮政策的議員。亨茲曼說他當下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講到一半才停住,跟自己公司的廠長說:別做了,這個遊戲我不玩,當我沒打過這通電話。他回頭拒絕了全國第二有權力的人,然後在六個月內離開。
原文把這段寫成價值觀通過壓力測試的示範,這個讀法沒有錯。只是別漏掉句子的後半——他離開了那份工作。台灣讀者會遇到的版本通常小得多,也常見得多:你回掉一個出價很好但要你配合做帳的客戶;上面要你照著那套話術講,你講不出來;會議上那句沒有人想聽的話,你還是說了。每一種都有標價,而且帳單多半不會當天寄到。
這篇研究能告訴你的是,那一百二十五個人各自付過什麼、後來怎麼想。它算不出你這一次付不付得起,因為你手上有一組研究團隊拿不到的數字:你的房貸、你家裡等著開學的兩個小孩、你這個月還剩多少現金、你多久沒睡好。這些東西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領導力研究裡,但它們才是「你能做多少自己」的真正上限。
出處:〈Discovering Your Authentic Leadership〉,Bill George、Peter Sims、Andrew N. McLean、Diana Mayer,《哈佛商業評論》二○○七年二月號,網址是 hbr.org/2007/02/discovering-your-authentic-leadership;那篇文章本身改寫自喬治與席姆斯的《真北》。原文還有一節在談如何賦權讓組織各層都長出領導者,本文沒有處理。
下次有人建議你「做自己就好」,那句話本身沒有問題。缺的是後面半頁:在你現在這個位子上,做自己要花多少錢,誰跟著你一起付,以及萬一算錯了,誰會在你走歪的時候把你叫住。這幾欄填完,那句話才用得下去。
同一個概念,站上還有別的講法——
拆給你聽:主管說「這個我做不到」,為什麼人反而更留得住?喜歡這篇文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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